话太少的人让人担心

　　◎洁尘（作家）

　　翻我相册中的“首尔”文档，看到很多首尔的夜景。记忆中似乎没有专门想拍夜色中的首尔，但居然定格了这么多空荡荡的街道。从外观上看，这些现代化的城市全世界都大同小异，但其实城市的肌理是不一样的，而这种肌理的差别，在夜色中似乎更为明显。

　　现在翻看这些照片，我也很想戴上耳机，听一听某个人的脚步落在街道上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夜里的脚步有点重有点涩，但同时又有一种人后的不被观看的放松和自在。脚步的节奏跟呼吸的节奏吻合在一起，就在耳边，吹弹可感但遥不可及。

　　这是首尔一个叫做后溪的平民小区，这种通过耳机听到的脚步声，是一个21岁女孩对一个45岁男人隐秘的爱情方式。这个本来因过于恶劣的成长经历而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恨意的女孩，就在这些夜晚脚步声的陪伴下，心灵一点点地回温和复苏。这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里发生的故事。因为对韩剧《我的解放日记》的深度好感，于是对该剧的编剧朴惠英有兴趣探究一下，于是就看了她的上一部爆款作品，2018年她担任编剧的电视连续剧《我的大叔》。

　　相比《我的解放日记》中导演金锡允在艺术手法上时不时采用的一些灵动手法，《我的大叔》的导演金元锡就是一个老老实实一点不耍花招地讲故事的人。观后一琢磨，两部剧品质感都相当出色，色块和线条不一样，但底色是一致的。朴惠英这位编剧，功力了得，我钦佩她对人生的深入理解和温厚接纳。

　　在《我的大叔》里，编剧的高明在于设置了监听软件这个异常但符合剧情逻辑的元素，让一切的推进都显得顺当且自然，也让许多本来需要通过台词交流的情节归于沉默，从而让这部剧获得了厚重的质感。

　　男女主人公都相当出色，李知恩扮演的21岁女孩李至安，十分动人，而由李善均扮演的男主角朴东勋，表演难度更大，更为难得。一个堪称完人的角色太不好演了，朴东勋这个角色如此动人心魄，很大一部分得归功于李善均的表演。

　　后来看了一个李善均的访谈，他说他在呈现朴东勋这个人物时，特别注意呈现了他的凄凉感。这句话确实道出了这个人物的关键，寡言、认真、踏实、厚道，在看似淡定稳重之下渗透出丝丝缕缕的凄凉寒意。剧中三兄弟，朴东勋排行第二，境遇最好，但最让母亲心疼和牵挂。为什么呢？朴妈妈说，话太少的人让人担心啊。

　　剧中的两场哭戏，都是人物情绪决堤的必然结果。一场是至安听到大叔为自己打架，蹲在街边放声痛哭，这个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实在心里的硬邦邦的女孩儿，终于有了正常的情绪表达。

　　另一场哭戏是在这部剧接近尾声时，自己的家里，朴东勋泪意汹涌而至不可阻挡，从啜泣终至嚎啕……他终于开始面对自己，那是一份真实地强烈地存在着的，但自己不肯承认也不能承认的爱情。终于哭出来了，观众由此释然，这个沉默寡言过分隐忍的男人，太让人担心了。好的电视剧，从角色这个角度来说，真的是太好了，比电影的容量和幅度好，它可以让观众也一点一点去熟悉一个人，进而一点一点地爱上这个人。

　　我后来在B站看了一些这部剧的片段视频，弹幕很有意思，那些年轻的观众不停地问：他们之间是爱情吗？大叔爱至安吗？如果他们相爱，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啊？大叔对至安肯定只是友情，要不然怎么可能不和至安在一起呢？……

　　有些年轻人理解的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了。不是这样的。完全不需要的。对于大叔和至安来说，他们之间的爱情就是看着对方活得还好，偶尔遇到的时候可以微笑着打招呼，合适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朴惠英在《我的解放日记》和《我的大叔》中，都采用了开放式的结尾，我去翻了一下网上的文章，相比“解放日记”中明确的感情内容，“大叔”的结尾更为隐晦，于是很多人根据各种细节加以分析，想确定大叔最后可以跟至安在一起。对于观众这种普遍的心理期待，朴惠英采用开放式结局是有道理的，这份对观众的体恤之心相当明显。

　　一个回忆中的城市，因为一些虚构的剧中人，反而变得真实，变得可以触摸。对于首尔的回忆，通过这些优质的韩剧，反而越来越清晰可感。人类的悲欢在现实层面的相通程度相当有限，但是，在虚构的那个世界，那个跟现实很像但跟现实完全隔离的平行世界，你会真心实意地心疼不已。诡异的世界就是如此。

　　2022.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