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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盘菜都有好料每一盘菜都没炒熟

来源:北京青年报2023-01-13 13:46

  ◎赵晨

  这是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菜单》曾获第三届日暮影评人协会奖最佳剧本奖第二名,且众星云集。预告片中最大亮点是拉尔夫·费因斯,他演主角十有八九就是佳片预订,无论《英国病人》,还是《朗读者》,无论《辛德勒的名单》,还是《布达佩斯大饭店》。此外,还有因《后翼弃兵》获新晋金球奖视后的安雅·泰勒,与参演过《X战警》《皮囊》《疯狂麦克斯》的尼古拉斯·霍尔顿,使得本片具备足量的青春荷尔蒙。但是,电影白瞎了这么好的阵仗。

  餐桌上的权力游戏

  《菜单》聚焦主厨与餐厅,借食物探讨人性——2021年的《沸点》也是这样的三一律结构。两部电影都在刻画被伏尔泰称作“具神性的人”的厨师,而《菜单》的荒岛背景本应比《沸点》中的伦敦火爆餐馆更具神秘感。

  “在这个岛上,你能接受所有的一切吗?”这是贯穿影片前半程的提问。十二名宾客齐聚荒岛,共飨盛宴。费因斯饰演的主厨斯洛维克是餐厅的核心,在实施军事化管理与推行个人崇拜的荒岛餐厅中充分展现其烹饪及演讲才华。每上一道菜,主厨就要讲一个食物背后的故事。讲完顾客才能开始用餐,吃不完就不许上下一道菜,贯彻“餐桌的艺术是一种统治的艺术”。而且主厨要求各位宾客“不要吃,而要品尝”。

  作为与陆地并置的地理、社会空间,荒岛有一套自我运行的权力准则:主厨就是站在权力峰巅的人,食客们则是花费1250美元前往荒岛臣服于主厨秩序的人。这其实是一场权力的游戏。如果结合拉尔夫·费因斯此前饰演的另一个角色——伏地魔,那么前来岛上就餐的宾客可称为“食死徒”,剧情也有意让观众同宾客一起品尝死亡之味。

  荒岛餐厅上的第一道菜叫“岛”,用岛上的岩石盛放岛上的植物。主厨介绍,这道菜是为了说明岛上的人并不重要,岛屿自有其生态。主厨的话让霍尔顿饰演的泰勒涕泣连连、深受感动,安雅·泰勒饰演的女主玛戈却觉得匪夷所思。前来用餐的美食评论家也开始煞有介事地以“瞬间”“玩耍的需要”“被扭曲了”“干净的哲学”等来形容面前的这盘菜,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不是在吃岛,而是在吃海洋”。而其余宾客则没有评论家那么多的感受,只能安慰自己:花钱买的是体验,至少来这里打过卡了。

  血祭生猛却玄虚

  在这里顾客不是上帝,无权提出要求。不仅如此,当印着宾客丑闻的玉米饼端上桌时,他们意识到自己被主厨彻底“拿捏”了。玉米饼上的图案有偷税票据、出轨照片等宾客罪证——除了玛戈,她在主厨的邀请计划之外。随之而来的是主厨副手杰里米吞枪自杀,倒在诸位宾客面前,而这竟然也是一道菜——“混乱”,欣赏死亡也是品尝美食的一部分;想要离开的富商则被剁了手指。在真实的死亡与流血面前,泰勒欣喜进食。评论家为之辩护,认为这是戏剧效果,不过是菜单的一部分。玛戈的震惊、慌张、恐惧在这些麻木矫饰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荒岛是墓地,菜单是死亡名单,今夜所有人都将命丧于此。美食评论家的死因是以自负言论污染了食物本质,富商的死因是多次来餐厅吃饭却记不住任何一道菜,天使投资人死于对主厨及菜单不满,演员的死因是主厨看了他演的烂片。主厨将自己视为死神,能够操纵岛上所有人的性命,杀人原因皆是私怨,而他及手下员工也都将为崇高的美食信仰殉葬。

  主厨向玛戈袒露心扉,自己不仅是个怪兽,还是一个妓女。影片没有明确解释,但可大致猜测,“怪兽”是指自己草菅人命,“妓女”是指自己背弃了美食初心,为钱而烹饪。人类的文明起源于火,于是主厨就要借餐厅之火实现净化,完成殉道。所殉之道是借由食物餐饮展现出的文明观,但由于缺乏对主厨前史的刻画,本该悲壮的结局走向古怪。如果主厨之恶是无因之恶,那么他不会放玛戈离岛;如果主厨尚有人性,那么岛上之人皆罪不致死。

  食物是洞见文明的入口之一,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曾根据祭品的烹调方式来区分何为野蛮人。五星级餐厅的出现是消费大潮所主导的一次市场划分,分出来的并不是文明与野蛮,而是财富与贫穷——与“阶级”的所属关联更为紧密。

  导演马克·米罗的前作是以一己之力带火了Ralph Lauren及“老钱风”的《继承之战》。与之一致,“阶级”仍然是《菜单》重点表现的主题。荒岛餐厅的费用是1250美元,屏蔽普通消费,过滤没钱人群——而且有钱还不一定能吃得上,此地实行预约制。来荒岛餐厅的并不是老饕,而是有钱有势的附庸风雅者,借餐厅与五星菜品标榜自身社会地位。除了主厨与宾客之外,宾客之间还有一套等级秩序,美食评论家与富商凭借话语权或财权自居宾客上流,自私傲慢,互不理睬,以致失去合作逃离的可能性。和《寄生虫》一样,《菜单》里的“上流”等同于“有钱的蠢蛋”。

  汉堡的胜利

  玛戈是餐厅中的反叛者,她从头至尾都不认可,也并未融入餐厅这套秩序。就像《皇帝的新衣》里那个孩童,只有她察觉到荒谬并敢于指出荒谬。反过来看,这个来自内布拉斯加的穷女孩从头到尾都没有融入上流的可能,她不会被餐厅宾客认可。

  影片结局是玛戈在五星餐厅点了一份芝士汉堡,并借打包顺利离开餐厅。食物背后隐藏的仍是立场。2009年,法国前总统尼古拉·萨科齐执政两年之际,《玛利亚》周刊记者采访他时问道:“是不是终于到了该‘告别富凯餐厅帮’的时候了?”富凯餐厅(Fouquet’s)始建于1899年,位于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往来皆名流。食物系批评用语暗含社会指向,《菜单》亦如此:汉堡的胜利意味着普通人的胜利。影片的最后的一个镜头是玛戈在火光中大咬一口芝士汉堡,是胜利的重申。李安斩获奥斯卡后要吃芝士汉堡,钢铁侠从外星逃回到地球后要吃芝士汉堡,玛戈历经孤岛惊魂后要吃芝士汉堡。

  安雅·泰勒长了一张看起来奥数竞赛能拿满分的聪明脸,眉眼量感高,面部折叠度高,闪出敏锐的机锋,她的大眼睛能够扩大角色情绪,构建银幕世界的恐怖氛围。经典恐怖片《惊魂记》的开场便是对眼睛的特写,不难理解恐怖片导演对泰勒的偏爱——无论是《Soho区惊魂夜》还是《菜单》都有大量安雅面部表情特写。但是,《菜单》里的美女既不是文明火种的传播者,也不是秩序的毁灭者、重建者,只是一个润色屠杀的美艳花瓶。泰勒饰演的玛戈频频发起嘴遁攻势,专制的主厨竟也任由她质疑自己的职业生涯,她成为“无人生还”的奇迹例外。难道爱顶嘴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

  “恐怖大师”希区柯克曾言:“我要给观众不无裨益的惊吓,文明的保护性太强了,我们连起鸡皮疙瘩的本能都失去了。要想打破这种麻木,唤醒我们的道德平衡,就要使用人为的方法给人以惊吓。”但是《菜单》给予观众的并非惊吓,而是迷惑,说了又好像没说的迷惑。画面美、音乐佳,但精巧的血腥奇观场面、悬浮的人物塑造、似有若无的揶揄不足以唤起反思。阶级、性别、饮食之道,每一盘菜都有好料,可惜每一盘菜都没炒熟。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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