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的落凡尘与不落窠臼

　　孔令顺 秦莹莹

　　国产动画电影《落凡尘》以牛郎织女后代的奇趣故事展开，讲述了织女后人金风为替母赎罪下凡收服星宿，与一心想上神界寻母的人间少女小凡意外结盟的故事。总体而言，《落凡尘》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优秀动画作品，有情有义，能文能武，亦庄亦谐。如何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从而让文化传统进入当代生活，如何用世界语言讲好中国故事进行国际传播，一直都是个急迫的时代难题，这部作品进行了有益的探索。

　　传统文化的影像呈现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远流长，一直滋养着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时至今日不应仅仅被束之高阁尘封在博物馆里或存在于典籍教科书中，而应当是一种鲜活的力量，深深植根并活跃在当今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如今，国漫崛起、汉服流行、新中式美学广受追捧，以及簪花、漆扇等非遗文化回归日常，这一系列现象无不昭示着人们内心深处对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切渴望和强烈的文化自觉。与此同时，这也恰恰证明优秀传统文化具备与当代社会相融合的包容性，进而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文化基因在当代社会中的深刻觉醒和强劲脉动，促使我们以新的视角和方式去重新发现、深刻理解和积极传承那些历久弥新、璀璨夺目的文化精髓。

　　国产动画电影不仅是传统文化的载体，更有望成为联结传统文化与当代社会的桥梁。《落凡尘》将中国传统文化与当代中式情感进行了有机结合。牛郎织女的故事是民间爱情传说，电影情感主线虽无关爱情，却是爱的延续，呈现了牛郎织女后代的至爱亲情。导演钟鼎解释道：“亲情是每个中国人内心非常浓烈的情感基因，值得被挖掘。”中式情感不仅有男女之情，我们有更广阔的爱与担当，《落凡尘》情感内核延续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敬老之情、“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恩情以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义，片尾曲最后一句“就算和你短暂分开也记得方向”更是“早晚重欢会，羁离各长成”兄妹之情的影像阐释。小凡对于家人一起吃饭的憧憬，是独属于中国人含蓄又深情的情感表达，彩蛋里团圆合家欢的景象，让“爱”与“家”的温情在观众心中自然流淌。

　　影片巧妙地将古老传统文化的精髓与现代审美思维交织融合，为观众打造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神话故事盛宴。五光十色又光怪陆离的七古镇场景主要参考的是重庆山城，以宋代的建筑风格为基础设计，参考《宋代生活志》《清明上河图》等历史资料和多首宋词，比如来自秦观词作《鹊桥仙》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等，以视觉效果的拼接碰撞让观众形成对中国千百年来积累的文化元素以及生活习惯的印象。

　　另外，影片还融入了在传统建筑上点缀霓虹灯、川剧变脸模拟现代红绿灯、中国风rap音乐唱出兄妹冒险旅程、刺激神仙味觉的川渝火锅等创意元素，是动画电影工业美学想象力和创造力的极致迸发，更是让文化传统鲜活起来并进入当代生活的方式。

　　中国故事有国际表达

　　在全球文化话语权争夺激烈和中国文化迫切需要走出去的当下，讲述中国故事不能满足于自说自话，而必须注重国际化表达，跳脱出创作的思维窠臼。电影是世界性语言，观众接受度和包容度较高，说教性弱、萌文化元素融入度高、想象力和创造力强，更是国产动画电影进行国际传播的优势所在。

　　《落凡尘》采用世界性的电影叙事语言降低文化折扣，除了继承毕设短片的设计理念之外，扩充整个世界观，加入以“英雄之旅”结构框架的人物成长叙事。英雄之旅常引领主角从平凡或失衡状态出发，历经挑战与转变，终达更高层次的自我认知、成长或救赎。此旅程既是对外在世界的探索，也是对内在自我和生命意义的深刻挖掘。金风是沉重隐忍的高冷“I神”，从不被他人看好的“扫把星”、被孤立针对的小仙，到面对民生疾苦说出“与我何干”的偏见和冷漠，金风前期处于紧绷和束缚的心理状态。妹妹小凡则是具有强烈正义感、古灵精怪的活泼“E人”，她的出现融化了金风内心深处固有的执拗和成见，对于亲情的渴望驱动人物成长，共同踏上收服出逃星宿的惊险旅程，最终实现个人的蜕变。

　　动画电影的视觉特效往往超越语言和文化的界限，能够直接触达观众的感官和情感。日益成熟的中国动画制作体系吸收国际先进的制作技术，实现传统文化技艺的数字化再现、提升影片的艺术品质与观赏性，却不落窠臼，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动画美学。

　　自20世纪的经典手绘动画演变至今日的数字动画时代，国漫经历了从二维平面到三维立体的技术飞跃，其视觉效果实现了前所未有的质变。从飘逸灵动的人物造型，到恢弘磅礴的人间景观，再到细腻入微的传统服饰纹样展示和充满东方神秘色彩的符箓，《落凡尘》每一帧画面都凝聚着制作团队对东方美学的极致追求。制作方咏声动漫集结了超过50个顶级制作团队和超过2000名动画艺术家，历时五年共同完成了这部动画作品；同时还借助了动画渲染、动画拍屏、材质管理、资产镜头组合等至少七项动画软件技术专利，来提升制作效果。

　　电影的未来和希望在于青年，重视和培养青年电影人才，是确保电影行业持续繁荣发展的关键。《落凡尘》的前身是广州美术学院视觉艺术设计学院的学生短片“梦起毕设”特别视频，如今与广州本土咏声动漫企业携手将梦想照进现实，无疑为高校的影视教育提供了鲜活的范本和案例。

　　“中国故事，国际表达”，这理应根植于中华文化沃土，保持鲜明的文化主体性。新世纪以来，广东的动画影视一直是国产动漫力量的重要一支，亦成为南方影视的重要特点和支撑。很多观众也是通过广东出品的动漫了解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如展现岭南文化舞狮传统的《雄狮少年》《狮子学狮》、展现凉茶和牛肉丸等广式美食的《落凡尘》。注重国际视野和跨文化交流，正推动更多中国故事走向世界、融入世界。

　　暴力美学应审慎运用

　　相较于大众熟悉的起源于西方的十二星座，《落凡尘》以我国传统文化二十八星宿为创意来源，首度将星宿传说搬上大银幕。创作团队广泛搜集并深入研究关于星宿的古籍经典，细致地解析“四象”星宿所蕴含的独特韵味及其对应的动物图腾，对星宿进行了别出心裁的重新诠释。影片巧妙穿插二维动画，展现兄妹收服星宿神兽的过程，背景为传统刺绣工艺的星宿卷轴，以“针线”为引，将星宿“缝”于星轴，实现转场与剧情的完美融合。我们欣喜地看到，在市场因素和文化需求的导向下，国产动画电影开始注重对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汲取。

　　然而，对传统文化进行精准地影像阐释，要求创作者必须对其有深入的理解和全面的研究，以避免表面化和片面化的呈现方式。在创作过程中，不能随意截取传统文化的个别元素进行简单地拼凑，以避免文化信息的失真和观众的误解。

　　是故，创作者需要对传统文化进行整体性地把握和理解，确保其在动画电影中的呈现是连贯完成、富有深厚内涵且可深入考究的。在尊重传统文化原貌的基础上，创作者应斟酌如何将其与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和接受习惯相结合，尤其是对正处于世界观、价值观形成关键时期的青少年观众而言，不准确的甚至是错误的文化信息可能会对他们产生长远的潜在的负面影响。

　　著名传播学者李普曼认为，人类生活在两个环境里：一是“身外世界”的现实环境；另一个是“脑海图景”的虚拟环境。人们通过媒介所感受的观点会延伸到现实生活中。我们不得不警惕，《落凡尘》中过度或不当的暴力场面可能会潜藏对观众尤其是青少年产生负面影响的隐患。动画电影中的暴力元素若过多或处理不当，将可能无差别地影响所有观众，特别是对心智未成熟的青少年观众，造成潜在的心灵冲击。正因为他们喜欢，所以更要慎重。因此，国漫创作者需要更加审慎地对待暴力美学的运用，并采取恰当的节制措施。

　　传统文化落凡尘，动画电影谱新篇。在国漫崛起并广受赞誉之时，中国电影人更应秉持初心，致力于传统文化的“两创”。在面对市场的喧嚣与诱惑时，巧妙平衡商业利益与艺术创作的关系，确保技术与艺术的和谐共生。同时，创作者要时刻保持居安思危的警醒意识，不断增强自身的责任担当，自觉肩负起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与国际传播之重任。

　　（作者单位：广州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