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金黄刺穿黑夜

　　作者：大禹

　　8月28日晚，伴随着众神消失在云端通向瓦尔哈拉神殿的天梯，国家大剧院制作的瓦格纳歌剧《莱茵的黄金》在举世瞩目中完成了世界首演。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日子，是这座剧院启幕17年后迈出问鼎歌剧顶峰新征途的第一步。早前，国家大剧院或独立制作，或以联合国际知名剧院的方式，先后制作推出过《漂泊的荷兰人》《唐豪瑟》《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等瓦格纳代表剧作；数年沉积，终于展露出每家歌剧院一定会有、只是时间问题的“野心”——《尼伯龙人的指环》（以下简称《指环》）四联剧。不得不说，这带给了中国古典乐迷极大的喜悦和关切：毕竟不出国门，在家门口看着有中文字幕的《指环》本身就是一种满足。

　　瓦格纳歌剧《莱茵的黄金》剧照 国家大剧院供图

　　《指环》四联剧（指《莱茵的黄金》《女武神》《齐格弗里德》《众神的黄昏》）是瓦格纳艺术生涯的巅峰之作，其创作时间跨越26年，对世界音乐史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也确立了瓦格纳作为作曲家在歌剧领域无人能及的地位。四联剧全长16小时，多个音乐主导动机互相串联呼应，不论对歌者还是乐队，从体能到技艺都是一场近乎音乐界马拉松式的极限挑战。作为整部《指环》的序曲，《莱茵的黄金》相比其他三部作品篇幅最为短小，但登场人物最多。瓦格纳在《指环》系列里所要讲述的众神，均在这部戏里建立了极具辨识度的性格特征，并贯穿整个四联剧的始终。

　　比起瓦格纳的其他诸多作品，鸿篇巨制的《指环》系列从故事性上却是最不“晦涩”的存在。瓦格纳从最接近人、人性的北欧神话汲取灵感，将自己作为哲学家与诗人的双重属性发挥到极致。他以神喻人，揭露产生恶的根源，借火神洛戈之口唱出他对庸神的唾骂：“在上界寻欢作乐的全是伪善和懦弱之辈！”莱茵河底的指环与黄金就像伊甸园里的禁果，是原罪的发端，也是故事的楔子。这也是数百年来，《指环》为何可以被全世界的歌剧院争先搬上舞台，嫁接在不同的时空，以不同的版本演绎，依旧不失魅力、循环往复地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原因。虽然主角是神话中的水仙女、神族、巨人和侏儒，但实际是一则现代讽寓故事。

　　第一场，尼伯龙人阿尔贝里希被守护莱茵河黄金的三仙女戏弄，弃绝爱情抢走黄金，欲要打造统治世界的指环；第二场，众神为了永恒的青春，毁约不愿将青春女神弗莱娅献给为其修建城堡的巨人兄弟，条件是用黄金和指环来换；第三场，沃坦和军师火神洛戈设计骗取黄金和指环，阿尔贝里希被俘；第四场，巨人分赃不均互相残杀，弗莱娅重获自由，众神步入新邸。这是横尸遍野的《指环》系列中的第一桩惨案，《莱茵的黄金》所讲述的故事也就此结束。黄金静置河底，是天地自然的纯真原貌，阿尔贝里希贪婪偷盗，是自然被玷污的人为破坏，所有的恶、为了得到权力而掌握权力的恶思想从此被释放……也是从这里开始了对预言、期待和为什么的追问，并在四联剧中交替呈现与闪回。

　　如果说北欧神话是《指环》生的土壤，那么瓦格纳无人能及的音乐创作能力则是《指环》活的灵魂。瓦格纳在他的“指环”世界里用逾百人的庞大四管制乐队编制创造了多个有迹可循的音乐动机，像一张巨大的网，给主要角色和相关事件建立了密切的、紧致的、完整的主导动机系统，极大确保了其作品在听觉上的统一性和同一性。从莱茵河畔出发，指环的动机、诅咒的动机、众神之首沃坦举起长矛（象征着契约精神）的动机、神殿瓦尔哈拉的动机一一闪现并贯穿着后来的几部作品。但所有主导动机并不是一成不变，每次出现都是根据戏剧情境进行变化和处理，这也能够解释为何瓦格纳的所有作品都是由其本人完成剧作和音乐——他的创作系统已经绝对闭环和完整。诚如尼采所言：“瓦格纳笔下的世界万物都是可听觉化的，破晓、日出、森林、山巅、河水、雾霭……”瓦格纳像音乐界的画师，他毕生都在用看不见的音符“描绘”着万物。这也是为何国家大剧院版《莱茵的黄金》的舞台呈现在受到多数国人由衷赞许的同时，也包裹了不少资深瓦迷的遗憾和失落：演员在水池中跳跃的巨大声响盖过了瓦格纳心血之力铸就的汹涌波涛，瓦尔哈拉神殿前象征圣洁的白色沙地不时被演员踩踏发出难忍的噪音，将音乐的神圣灵性销蚀不少……相比刺眼黄金、白色高光的极致舞台语言，在歌剧舞台上对音乐呈现的干扰是二度创作中无法辩驳的遗憾。

　　国家大剧院版《莱茵的黄金》是红极一时的意大利导演斯蒂法诺·波达继其在中国执导《罗密欧与朱丽叶》之后的第二部作品，被称为“六边形战士”的他一人身兼数职，确保了其作为创作者理想视觉表达的绝对统一。在他过往的采访中，他提到：瓦格纳是他的使命必然，他和瓦格纳独自操刀的创作方式是一致的，都需要绝对确立创作的完整性……但从效果上看，瓦格纳的剧作和音乐创作是内化的，是个人思想的抽象表达，舞台呈现的表达是外化的，是可视的，是直接与观赏者建立纽带和联系的。从这点上看，波达的“独自”显然没有瓦格纳做得出色，他的视觉系统依然存在尚待修复的漏洞。

　　此版《莱茵的黄金》最大的惊喜莫过于结尾处：在浩渺烟海里，彩虹天梯从天而降，迎着瓦尔哈拉神殿的主题动机，众神走过黑暗的前夜。音乐在近160分钟不间断的连续后华丽终结，这在此前的音乐历史上几乎从未有过，把瓦格纳驾驭乐队的能力进行了最大化的彰显。

　　在世界歌剧圈，伴随着“黄金”闪耀于长安街畔的水上明珠，歌剧《指环》的一个新版本诞生了，引起了热议和关注。有很多观众称其为现代、后现代，这些界定并不重要，因为瓦格纳早已赋予他的乐剧不困囿于任何时空的能力。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永远都是听他用音乐造世界的人。由衷地祝贺国家大剧院，在近百部歌剧制作的累积后开启了自己的“指环”前夜。在乐队并不为人声服务和让步的瓦剧里，几位中国演员在舞台上与一众优秀德奥瓦剧“音乐运动员”同台竞技，以较高水准完成了人声作为乐队声部的融合，着实让人感动。这是中国歌剧史上的事件，也是中国歌剧制作新旅程的开始。（作者为文艺评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