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展翎

　　在电影创作中，小成本影片其实只是一种以资金成本预算来界定影片的概念——它通常是相对于高资金投入、高制作成本所生产的所谓商业大片而言的，并非是一种影片的创作类型。小成本影片又是一个动态的相对概念，并没有固定成本标准的量化额度，它随着电影产业投资的体量变化而不断调整，往往以业界约定俗成的共识作为划分。目前来说，国内影片制作成本在1200万元以下的就可以称之为小成本影片。

　　小成本影片作为电影艺术作品“金字塔”的基座，是电影产业正向循环发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发现人才、培养历练年轻电影创作者的场域。尤其是在回望2024年的电影市场时，我们不难发现观众群体对强输出的商业大片已经审美疲劳，颇为意兴阑珊。往日的大片市场似乎日趋饱和，电影市场需要更多小体量资金投入、多样化艺术风格的影片来满足更加年轻化、细分化的观众群体。

　　与此同时，随着经济社会发展的深刻转型，文化需求多元多变成为常态，消费者更愿意为小投入的“美好体验”买单。对电影市场而言，“低投入、小而美”的小成本影片或许会成为某种意义上抚慰观众情绪的“精神口红”，成为当下电影市场转向的拐点。

　　回溯近两年的电影创作，一些优秀的小成本电影作品呈现出一些令人惊喜的特点。

　　创作视野：宽阔有纵深

　　生活永远是艺术创作广袤而浩瀚的蓝海，沉潜于现实生活的水流深处才能发现人生的辽阔与苍凉，才能看见这个世界的万千色彩。

　　电影《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直面当下社会各个群体所面临的现实困境与生存焦虑，呈现了生命的坚韧与彼此的守望，以及我们对工作价值和人格尊严的诘问。《逍遥·游》改编自作家班宇的同名小说，影片用近乎白描的笔触描摹了一个从身体到情感都遭遇不幸的年轻女孩的生活状态，并对身处其中的生命个体展现出巨大的悲悯与关怀。《流水落花》则打破了我们对香港电影的常规印象，透露出绵密的生活质感，通过对一个香港寄养家庭日常生活沉静而富有氛围感的呈现，在时间的静水流深中表达人对美好情感的依恋。《水草长生》用十年时间记录了一个乡村家庭爷孙两人生活的变迁，以及人对土地的眷恋和依存。《倒仓》从一个巧妙的小切口进入，描绘了一群戏曲少年的青春懵懂和情愫，有困惑有迷茫有成长，亦有真挚的少年意气。

　　小成本影片中对于女性故事的书写也是多样的。影片《带彩球的帐篷》描写了一个回族少女情窦初开的故事，淳朴善良的她在“学会爱”的过程中也找到了自我的价值和生命的颜色。《阿莫阿依》则记录了大凉山一位彝族女孩在家庭责任重压下的隐忍与坚韧，以及像她一样在大山里的女性在国家政策影响下对自己人生方向进行的崭新抉择。

　　创作态度：诚恳有锋芒

　　这些小成本影片的创作者大多数是年轻导演，优秀的小成本影片中不乏导演处女作。年轻的创作者真诚又不乏锐气的创作态度，是他们身上最为宝贵之处。如果说商业类型大片出于市场因素和成本风险的考量，在某种意义上需要做到“面面俱到”的话，那么小成本影片最具价值的地方则是它们所保有的艺术锋芒和对社会生活的深刻洞察。

　　作为导演刘泰风的处女作，《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是一部真正带有批判力度的现实主义作品。影片忠实地记录下现代人的生活日常，没有刻意美化，在对社会各群体冷静客观地进行审视的同时，又不乏温暖关切；影片对科技发展与人文关怀也进行了理性思辨——技术的发展并非必然带来文明的进步，并发出“技术强势发展的今天，我们在什么意义上还可以被感知为人”的叩问。在大数据已经渗透到生活各层面的当下，人的真正感受似乎反而被忽略了，影片让我们看见了时代洪流下的芸芸众生——无论是程序员危力还是外卖员陈金鹏，他们都在努力地扛起生活的重担，应付日常的麻烦……生命的价值与尊严不应被冰冷的技术、数据所“贬低”，技术的巅峰与人性的光辉不该背道而驰。

　　《逍遥·游》是导演梁鸣的第二部作品，他的成长有目共睹——日渐沉稳的叙事节奏和娴熟的影像铺排，背后应是他对创作的长期思考与沉淀。难能可贵的是，影片毫不回避生活中的破碎与残酷，但态度却又是克制且接纳的，并未过度渲染悲凉的底色，反而在悲剧的缝隙里流露出人的坚韧与豁达——如果生活已如此沉重，那么哪怕须臾的逍遥也将是一抹亮色——这种隐藏在生活表象之下的悲悯力量，是极其动人的。

　　由荀伟平编剧导演的影片《水草长生》用一个真实的时间跨度将一幅当代乡村图景徐徐展开，去呈现社会的变迁与农耕生活周而复始的审美意蕴，以及城市文化泡沫对乡村文明的冲击。时代的列车它自轰鸣而过，掠过高速运转的浮华，而镜头中插秧而归、乡间放牛的爷孙俩和夏日的蝉鸣却是如此的安然与悠长。土地既是万物生长的栖息地，又是我们精神家园的归处——岁月流转，四季更替，城乡差异、亲情疏离等难题或许终将随时间而释怀，唯土地不朽。

　　创作手法：平实不炫技

　　相对于高资本投入的商业大片而言，小成本影片的投资成本固然是一种局限，却也是一种自由——创作天然地不能过度依赖工业技术，就需要回归到本真的艺术创作状态，只有在时间成本、思考成本上增加投入，才能在有限的资金预算内展现出作品的艺术能量和导演的创作才华。

　　《流水落花》是一部极富生活余韵和日常意象的影片。空镜头、暖色调、富有家庭氛围的空间，营造出一种温润无痕的陪伴感。而导演贾胜枫运用多处剪辑黑场来完成转场，则可以说是神来之笔——突然安静的声音和断掉的画面，往往意味着一段寄养旅程的终结，观影情绪上的断裂感令观众对片中女主角面对孩子离开时的情绪感同身受。《水草长生》是一部自然主义风格的影片，静态构图和固定长镜头似乎氤氲着南方的潮湿空气，渐渐远去的牛铃声提醒着我们时间的流逝。万物生长，时序轮回，一切都是自然的生发。《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用16mm胶片的灰色调纪实质感和嘈杂的环境声营造出了“生活的毛边”，近景特写镜头则延展了演员表演的情绪碰撞。《逍遥·游》大量使用手持摄影，跟随女主角的拍摄手法使影像的现场感和压抑感陡升，梦境与现实的相互交织，空间的地域性和演员表演的日常感构建了极具风格化的视听语言。刘苗苗导演的《带彩球的帐篷》则像一首唯美的散文诗：大全景的苜蓿地中少女与养蜂人的邂逅，莫西子诗略带苍凉而辽远的歌声泣诉着生命中的失去与错过——伤感却又宁静。

　　一直以来，在热闹喧嚣的电影市场中，被低估的小成本影片难免显得有些边缘，但它们却毫无疑问是中国电影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它们的存在，中国电影整体的艺术创作才能够形成一种广阔的历史书写，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当代中国丰富的社会图景和一个个鲜活的“人”。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我们相信每一部优秀的电影作品都会找到热爱它的观众。2025年，希望有更多的优秀小成本影片能够与观众在影院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