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琳

　　一段时间以来，国产影视剧中一个突出现象，是多部叫好又叫座的作品中都带有明显的脱口秀元素——《破·地狱》的主演黄子华是一名资历深厚的脱口秀演员，《好东西》的导演邵艺辉参加过脱口秀培训班，《不讨好的勇气》则将脱口秀元素引入职场剧创作。

　　但与脱口秀演员跨界成为影视明星，或仅将脱口秀段子放入影视作品的表层结合不同，脱口秀在这几部作品中似乎更多在深层次发挥作用。这也提醒我们需要换一种新的视角去理解脱口秀对当下影视的助力，才能将这一受欢迎的新喜剧形式真正融入影视创作之中。

　　与时代情绪的共振为影视创作带来新的观众链接

　　脱口秀与影视艺术有两点十分相似：一是两者都类似于一种拟公共空间，不仅能够讨论社会焦虑和痛点，而且让不同人群有共同表达的机会；二是它们都十分重视观众链接，将观众放在了重要的位置。但相比影视艺术而言，脱口秀自身的特点让它在这两点上似乎更胜一筹，不仅更容易表达出最新鲜的时代情绪，而且在观众链接上做得更加出色。

　　首先，脱口秀非常强调新段子、新题材，所以能够在非常短的时间将更多不同的鲜活生活状态呈现在观众面前，而陈旧内容则会被迅速淘汰，可以说紧贴时代的各种新现状和新焦虑。而且脱口秀作为语言喜剧的实质其实是价值观的表达，一些流传迅速的脱口秀金句代表的就是大众共有的时代情绪和认同的价值观。

　　其次，脱口秀主要是单人表演，而且创作者与表演者合而为一。一段好的脱口秀表演就是在塑造某个人物形象，讲述这个人物形象的生活经历和价值观。脱口秀写作尤其注重从个体的弱点和困境出发，脱口秀演员这种个体化的呈现使得他们更容易与观众形成情感链接。除此之外，脱口秀表演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其敲门砖就是情绪传达。可以说情绪是脱口秀和观众连接在一起的通道。所以，脱口秀创作和表演在发掘时代情绪的敏锐度和时效性上会下很大的功夫，从而成为普通大众的“嘴替”和情绪发泄口。

　　《不讨好的勇气》之所以将脱口秀元素引入职场剧创作，就是看中了脱口秀这种与时代情绪共振的威力。其导演董润年认为脱口秀很能代表当下都市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和态度。很多脱口秀演员在进入脱口秀表演之前都有自己的工作，在不同的行业里遇到各自的困境，有些甚至是职场边缘人。而在接触了脱口秀这个样式后，他们找到了一个纾解自己的途径。所以，《不讨好的勇气》将女主角吴秀雅在职场中遭遇困境，并通过写作和表演脱口秀来释放自己的工作压力，由此获得成长作为情节主线。她对职场吐槽的脱口秀段子也都是紧密围绕在职场中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写作。这一创作思路不仅戳中了当下年轻人的职场痛点，还能够启发他们的自我探索之旅，由此让职场剧创作真正接到了地气。

　　《破·地狱》的主演黄子华作为脱口秀资深表演者，几乎成为香港地区民间的发声筒。只要跟港人息息相关的事情，都能成为他脱口秀表演调侃的素材，所以他才被称为最有港味的演员。2021年开始，他主演的《还是觉得你最好》《毒舌律师》和《破·地狱》等连获票房佳绩，与这些电影对当地社会情绪的精准把握密切相关。因为长年作为香港人的“嘴替”，他在影视作品中所传达的每一个微表情和细小动作，都令观众不由自主地产生共鸣。在《破·地狱》中，他饰演的道生是一个因市场萧条而被迫转行做葬礼经纪人的婚礼策划师。黄子华让观众看到了一个普通人如何在经历职业和生活的巨大转变后逐渐成长和变化，其中有一段道生对自己在疫情期间苦苦挣扎的独白就十分动人，那句“在香港呼吸空气都是要钱的”可以说直击香港社会的痛点了。

　　《好东西》则是按照脱口秀表演者来塑造人物形象。其中的每个角色就像一个脱口秀表演者，他们都有自己的价值观，并通过各自的个性化金句传达出来。这些个性化的语言、动作和表情同时也展现了他们各自的个性魅力，并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影片做得更出色的是让这些不同的价值观通过人物台词进行巧妙的碰撞，形成了类似“群脱口秀”的表演，不仅为观众带来如同看脱口秀般的情绪快感，还能够将关于两性问题的各种社会焦虑和观念进行集中展现。

　　对智性乐趣的重视为影视作品引入新的创作方法

　　脱口秀演员史炎在《不开玩笑：关于幽默、喜剧和脱口秀的严肃讨论》一书中将脱口秀和短视频进行对比。他认为脱口秀制造愉悦感的机制是通过思维的运动，越是平时有思维习惯的人越容易从脱口秀中获得快感，而短视频则是思维的躺平和放松。这个巧妙的对比揭示了脱口秀与智性乐趣之间的密切联系。因为脱口秀最核心的部分其实是创作者和演员对生活独特的洞察和思考，并以幽默的方式呈现出来。优秀的脱口秀创作和表演一定是努力去描述人生的真相和困境，并挖掘创作者和表演者对它们的态度和观点。

　　史炎引用萧伯纳的名言“如果你想要告诉别人真相，最好让他们笑出来，否则他们会弄死你”来点明脱口秀的这一精神内核。某种程度上说，脱口秀是一种提供智性乐趣的艺术形式。这也难怪很多优秀的脱口秀从业者会来自哲学专业。比如黄子华大学专业就是哲学，他回忆说：“如果没读哲学，我会变成一个更加困扰的人。”他的脱口秀之所以长盛不衰，不仅在于他对大众情绪的敏锐捕捉，更在于他通过幽默的方式对社会现象、价值观等进行批判和反思，引导观众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破·地狱》中，他扮演的道生对“生人也要破地狱，生人也有很多地狱”的领悟可以说就是统领全片的思想精华。

　　陌生化与反转是脱口秀常用的提供智性乐趣的技巧。陌生化就是在看似不相关的事物之间建立联系。《好东西》中将宏伟的自然之声与妈妈做家务的各种细碎声音并置形成的声音蒙太奇，就是十分巧妙的陌生化创作思路。反转则不仅能带来笑点，更能启发观众从不同的视角看待同一个问题。在《破·地狱》中，道生一直以为Hello文这个外号指的是文哥为人和气。直到电影最后才揭示Hello文原来既是“嗨佬”的发音，又是万圣节的英语发音，既是粤语文化里粗俗难听的骂人话，又点出了文哥的神秘与令人恐惧。这个谐音梗的最后反转不仅好笑，更是将文哥这个复杂人物形象画龙点睛了。

　　提供智性乐趣的脱口秀如同一种心智游戏，这个幽默大厦的基石就是“不轻易给出绝对的判断，拥抱一切可能”。《好东西》的成功就在于将脱口秀的这种心智游戏特色完全吸收到电影创作理念之中。该片以心智游戏的方式来处理严肃社会议题，并从根本上保持一种结构模糊和意义含混。这样一方面能通过模糊的不可判定性来吸引不同的观众，改变截然对立和剑拔弩张的社会议题表述方式，但同样具有揭露各种权力操作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还能够启发观众从不同角度思考问题，并训练其对后真相状态的反思能力。这不仅是《好东西》既犀利又温和的诀窍所在，也是它吸引当下观众的秘密武器。

　　从以上分析中可见，要想让脱口秀真正助力影视创作，最关键的其实是将脱口秀的艺术内核真正融入影视创作。其中既可以学习脱口秀与时代的共振能力让影视重新寻找与观众的有效链接，又能够借鉴脱口秀的智性乐趣为影视作品引入新的创作方法。从《好东西》《破·地狱》《不讨好的勇气》等作品的效果来看，在脱口秀的助力下，一些小而精的影视创作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市场奇效。但与此同时，影视创作仍然要坚持并完善自己的艺术特色，别以为只要让脱口秀明星直接参演影视，或将脱口秀金句直接放入影视就能带来影视作品大卖，那就是舍本逐末短视行为了。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北京文联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