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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昶
较之于徐则臣的原著小说《北上》,电视剧《北上》显然是“只取一点因由,随意点染”的故事新编。清末、民国的悲喜传奇大体作为楔子与尾声只被简单提示,小说里大运河串联起的百年时空与因缘际会在电视剧中成就了花街六子的携手成长。90后走上前台成为故事的主角,正如他们已经走上今日社会的大舞台,一切都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但90后当然还正青春,并没有往事如烟云,所以用年代剧来定义作品的类型多少不合时宜。
更准确地说,电视剧《北上》其实是一阕关于青春、关于成长的咏叹调,而大运河便是流水汤汤的时光布景,不时回荡着戏剧的波涛或情感的浪花。
少年的梦与青春的路
“北上”之于运河边的少年,是梦的隐喻。
第一场梦是孩提时的梦。电视剧甫一开场,便用温暖的波光粼粼的色调描摹着运河人家的生活。河水一路奔流,船队溯流而上,孩子们的梦境纯粹而又敞亮,他们并不清晰地知道北上的远方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货船的汽笛声声会给他们带来欢乐的味道,也知道他们的世界因为这条河流而变得生机盎然。镜头并没有给孩子们太多的时间,观众甚至还无法清晰地辨识出每个孩子的面容,一个炫酷的水中转场便让青春期的少年们探出头来。这场梦在时态上是双重指向的,既是彼时孩子们浮想联翩的生活憧憬,也必将在他们成年后沉潜为内心的故乡情愫。所以,本剧开场慢节奏、印象式地铺开画卷,是在聚拢逝去的时光,也是在凝聚相似的记忆。在无忧无虑的梦的世界中,一次合作偷西瓜的恶作剧,或者一个洋娃娃女孩的拜访,都会散发着金色的光泽。
第二场梦是青春期的梦。《北上》几乎将一半的篇幅用来描述花街少年的高三。高三意味着成人,所以每个少年都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与家庭以及世界的距离;高三意味着选择,可以小心翼翼、欲说还休地确认爱情,也必须难以退缩、清清楚楚地选择自己的出路,由此本剧宕开了最多元复杂的戏剧冲突。之于主人公,“北上”开始成为明晰的梦想,北京将成为几个好伙伴的新的人生起跑线;之于观众,“北上”也唤起他们普遍的共鸣——无论求学还是工作,离开家乡的“寻路”是无数人的生活图景。
当然还有第三场梦,只不过少年已经长大,他们开始在各自的青春之路上奔向人生的梦想。该剧寥寥几句旁白便略过了几位主人公的大学时代,一下子将所有人同步抛入了社会生活。青春之路显然并非天遂人意,望和在职场中沉浮,凤华在创业中坚守,星池在困境中挣扎,海阔在失恋中迷茫,陈睿在历史中探寻,思艺在远走中漂泊,花街六子的人生境遇大相径庭,但青春的伤痛却大抵相同。
有意味的是,本剧“北上”递进式的线性叙事在这里洄转成循环式的圆形叙事,原来起点竟是终点,那场孩提时的梦此时又变得愈加分明。正像大运河本就联通南北,年轻人又相继“南下”,回到花街小院开启新的人生。由此,《北上》完成了之于运河意象的文化阐释——运河是无法割舍的心灵家园,也是通达四方的人生之路。
院落、运河及过往的时光
作为本片最重要场景的花街小院,是一个家庭联结、人物进出的故事场域。它不仅是花街六子的成长之地,也是他们父辈、祖辈的栖息之所。《北上》中大量的镜头会在这座温馨的小院里逡巡流连,构成了一种人格化的叙事视角。
来看下本剧开头部分那个四分多钟的长镜头,华子领着初来乍到的思艺结识小朋友,镜头跟随着她们在彼此相通的家庭间穿梭,柔和的灯光渐次照亮家人们的脸庞,夜的静谧让家长里短的言语显得更加热闹。镜头是贴近的,但视距却是被拉远的,仿佛有双超然其外又沉浸其中的眼睛一直注视着院落生息。眼睛并不属于少年,而是属于超然而又深情的叙述者。叙述者远远地望着院子,就像远远地望向他们过往的时光。
传统与现代的交错因此会触动人心。传统是温情脉脉的,所以会有众人拾柴火焰高,比如谢老大的货船承载了全院人的期冀;会有一家有事家家忙,比如马思艺的成长集聚了全院人的呵护。传统也必须直面现实,流淌千年的运河涛声依旧,但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已然取代了运河的大部分功能,那些靠河为生、临河而居的人们不得不改变他们的生活及理念。
事实上,本剧以父辈为核心的故事支线描述是更为细腻的——这与主创团队的人生经验紧密关联。船卖还是不卖?人走还是留?钱该怎么花?工作要不要变?日子该怎么过?人们面对时代之变的彷徨与茫然、逃避与游移、抉择与行动,常常会成为本剧此起彼伏的情节冲突点。较之于年轻一代“离乡”或“寻路”的集体一致性,上一代人的不一致性反倒更能映射现实的张力。比如愿意“飞到最高的天上去”、追逐自己演员梦想的罗之梅,以一介柔弱之躯自信地驾驶大货车奔赴四方的梁海泓,她们不再青春,却成为以青春之姿态闯入“现代”的传统女性代表。
《北上》的结局是理想化的。花街小院在轰轰烈烈的城市化进程中终被拆迁,小院与在其间溘然逝去的马奶奶一样,将会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但几位青年人的选择,无论是陈睿开办的民俗博物馆,海阔经营的运河书苑,还是星池学习的淮扬菜厨艺,都暗示着传统文化与现代的融合与对接。而望和送给父亲的运河游轮,也不止是一个少年心愿的了结,更是一个诗意满满的象征。这是一艘青春之船,在时光的河流里,它扬着运河精神的帆,驶向一片崭新的天地。
叙事的“表”与抒情的“里”
回到《北上》电视剧改编的问题。
冲着茅盾文学奖原著小说来观剧的受众难免会对崭新的故事感到陌生,因为文字所构筑的辽阔的想象时空难以铺展,大运河所勾连的命运主题不易凸显,而看似随意伸发却又严丝合缝的叙事技巧更是无法复刻。电视剧《北上》的叙事显然是简约的、跳跃的,它服从于戏剧叙事的需要,而非史诗写作的宏愿。
即便如此,本剧的部分叙事逻辑也容易引发争议,比如高三一年的近20集体量是不是过于不协调?北漂主人公的学习、工作经历是否漂浮在宽广的现实布景上?前半部分作为中心人物出现的马思艺,为何在后半部分几无踪影?让两位少年在奋斗三年之后突然放弃高考是否合理?对应本文前述的三场“梦”,本剧只截取了主人公成长过程中的三个横截面,相当多的细节自然无法交代,甚至往往要靠叙述者的画外音进行转场、补充或阐释。
实际上,电视剧《北上》的叙事并非完全是为事件本身服务,而也在为一个整体的抒情基调服务。无论是运河汤汤的集体情怀,还是感慨时光的个体情思;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还是悲情愁情别情,在本剧中这些情感的流淌和奔涌都有即兴而发的感觉,甚至恍惚间会让观众产生面对戏剧舞台的沉浸感。同理,本剧极为用心的影像表达,大到年代场景的复原搭建,小到一个镜头、一个道具、一次走位的设计,也都能体现出浓浓的抒情指向。
概言之,电视剧叙事的表象之下满是情感的潜流与漩涡。这或许跟小说本身的题材特质有关,一方面,当改编创作者面对繁复精巧的文本结构时,之于要表达的人和事,难以选择也难以割舍;另一方面,当他们面对纵横千年、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时,又会寂然凝虑、悄焉动容。那么干脆别出机杼,让青春成为主角,让青春的身影在时光的河流中潇潇洒洒地穿行,倒也是对运河故事宇宙的丰富。
小说《北上》的重头戏——小波罗与马福德的故事在本剧落幕时也有着连环画式的交代。这似乎是在帮助解释花街六子何以“缘定今生”,也似乎是在暗示“北上”的故事并未终了。正如徐则臣谈运河之于文学创作的关系,“世界沿着运河像布匹一样在我的想象里展开。”小说的想象更为自由,大可以进行五光十色的个性化的文体试验。而受商业市场、审美范式、受众习惯、影像可能等各种因素影响,电视剧的想象则相对局促。人们或许可以期待,如果有《北上2》,那些更为博大深沉的重头戏可以精彩再现。
(作者为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