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梓丹

　　在第78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上，伊朗影片《普通事故》的导演贾法·帕纳西从评委会主席朱丽叶·比诺什手中接过金棕榈奖杯，这也意味着帕纳西成为历史上第四位欧洲三大电影节“大满贯”导演，如果再算上洛迦诺电影节的金豹奖，那么帕纳西就是史上第一位欧洲四大电影节的“大满贯”导演了。

　　帕纳西之外，我们还在获奖名单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比如获得评委会大奖的影片《情感价值》的导演约阿希姆·提尔，他之前的作品《世界上最糟糕的人》广受欢迎；获得最佳导演奖的小克莱伯·门多萨，他的前几部作品《舍间声响》《水瓶座》《巴克劳》《幽灵肖像》都在评论界广受关注，今年带来的《密探》更是距金棕榈只有一步之遥；还有达内兄弟，他们带来的《年轻母亲之家》获得了最佳编剧奖。此外，由中国导演毕赣执导的影片《狂野时代》获得主竞赛单元的特别奖，打破了中国电影在戛纳主竞赛单元多年未有斩获的魔咒。

　　小电影也能斩获大奖

　　今年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的影片共有22部，从数量上看处在比较高的水平，从质量上说“门槛”也不低，基本上每部电影都会有人喜欢，而得到大家一致好评的作品也不在少数。

　　我们先从斩获金棕榈奖的《普通事故》说起。影片导演贾法·帕纳西是欧洲电影节的常客，他的电影特点鲜明、作者性强，这一部也不例外，《普通事故》是一部非常有帕纳西风格的电影。值得玩味的是，从内容体量上，这部电影是一部“小电影”，媒体报道其成本只有100万欧元（约合800万元人民币）。但这并没有影响影片的品质，我们在片中看到了非常多有趣、深入的观点交锋，了解到伊朗社会不同人群对于同一件事截然不同的态度，而这些态度最终又让故事走向一个令人感动又令人担忧的结局。

　　《普通事故》

　　事实上，这部电影也为全球电影创作者树立了一个非常好的榜样，是“小电影”的典范。在当今很多电影动辄成本就要上亿元人民币的情况下，帕纳西的这部电影表明，对电影来说，成本与艺术性并没有必然的联系。这也让人想起在今年的柏林国际电影节上，获得最佳编剧奖的电影《二〇二五年的欧陆》，这部由罗马尼亚导演拉杜·裘德执导的电影同样是一部成本很小、用手机拍摄的电影，但这并不妨碍影片对人物有极其复杂的呈现，不妨碍其中有无数动人的人性时刻。由此观之，上半年两大欧洲电影节对电影艺术性和成本的思考，旗帜非常鲜明。

　　《密探》也是主竞赛的大赢家

　　接下来不得不提的是评委会大奖影片《情感价值》。约阿希姆·提尔的这部新作比他之前的《世界上最糟糕的人》还要好很多，所以最终能获得电影节第二重要的奖项并不让人意外，影片也已经被国内“浪漫电影发行科”（由导演贾樟柯与发行人田祺联合创办）购买中国内地版权，我们有理由期待这部影片在未来不久就会进入到大家的视野。

　　《情感价值》

　　《情感价值》中有三位非常厉害的演员——斯特兰·斯卡斯加德、雷娜特·赖因斯夫和艾丽·范宁，他们在片中都有非常好的表现。导演提尔很明显受到了一些伯格曼的影响，影片讲述一对父女之间的关系，二人分别处在非常孤独的状态里找不到出路，之后事情才慢慢出现了一些转机。影片很可能也受到了一些哈内克的启发，比如影片以演员作为主角的职业并使用了大量的黑场手法（通过在两个场景之间插入全黑的画面来实现场景的切换），这很容易让人想起电影《巴黎浮世绘》。

　　从获奖数量上说，主竞赛单元最大的赢家并不是上面提到的《普通事故》和《情感价值》，而是获得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和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三项大奖的《密探》。按理来说，同时获得最佳导演和最佳男演员两个奖项，其分量就与最佳影片相当，更别提还得到了影评人的认可，足见戛纳电影节场内场外对这部作品的偏爱。

　　《密探》

　　小克莱伯·门多萨的这部作品从体量上看是一部非常有“金棕榈相”的作品，160分钟的时长给人很强烈的内容满足感。影片最开始让人想起《窃听大阴谋》，也是通过录音回溯整个事件的发生，但是随着情节的发展，我们会慢慢发现《密探》的内部构造比《窃听大阴谋》还要复杂，门多萨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对悬疑犯罪类型进行改造，最终结局的处理方式也非常耐人寻味。《密探》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一部普通的电影，在今年年底也很有可能成为《电影手册》年度十佳之选，非常值得影迷关注。

　　电影可以拒绝文以载道吗

　　这一届主竞赛单元的影片中，让很多评论人和媒体都毫无保留地喜爱的一部作品，恐怕是《接近终点》。尽管这部电影最终只拿到了评审团奖，但这不足以说明它的优质。西班牙导演奥利维尔·拉克谢以一种高度视听化的方式讲述了一个走向让人绝对意想不到的故事，从形式到内容，“激进”地瓦解了西方中心主义，对西方的艺术文化，包括西方电影传统类型有一种强烈的批判色彩，是一部真正关注苦难的作品。《接近终点》也可以很好地向全球电影行业说明，一个创作者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创作一部电影，是不是可以拒绝“文以载道”，而只去追求一种“纯粹的美”？

　　《接近终点》

　　“文以载道”这个词在电影行业往往是被污名化的，一些人非常抽象地认为没有“道”也可以有“文”，但问题可能没有那么简单。首先，“文以载道”的产生是有具体语境的，是针对一个具体的问题而阐发的。其次，提出“文以载道”的中国古代文人，并不是认为“道”比“文”更重要，相反，无论是荀子还是韩愈都通过这个理念创造了一种新的文体，构建了一种新的汉语文学范式，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和“道”从来就是相辅相成、不可分开的。所以，当我们提出“文”与“道”的关系问题时，首先还是需要将作品还原到一个具体的语境，尤其是电影这种媒介——它不是音乐，它需要具体——是对物质世界的还原，这也就决定了电影不可能抽象地产生美感，而是需要在具体的构建中去实现美。《接近终点》确实可以带给我们很多对电影本体的思考，也给我们的创作者很多启迪。

　　《爱丁顿》

　　除了上述这些影片之外，主竞赛单元还有很多电影值得关注，比如凯莉·莱卡特的新作《主谋》，同样也在叙事上下了非常大的力气，几乎在任何拐点上都偏离了我们的预期，非常好地展现了主人公的盲目；再比如，美国导演阿里·艾斯特的新作《爱丁顿》，对美国当下的政治生态做了一个非常好的展示，给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主人公形象。

　　总体而言，在今年戛纳的主竞赛单元，因为入围的每部影片都有强烈的风格和作者性，叙事角度也非常不同，所以对“老”议题的呈现，展示出了多元样貌，并没有让人觉得同质化，同时多部影片对于一些问题的探讨也十分深入。

　　“一种关注”单元并不次一等

　　今年戛纳电影节的影片整体质量比较高，这不仅体现在主竞赛单元，也体现在首映、非竞赛、次级单元以及三个平行单元中。

　　比如，今年的次级单元“一种关注”便非常强大。往年“一种关注”的确可以称为“次级”单元，即该单元的入围电影是虽进不了主竞赛但仍值得关注的新人新作。而今年入选此单元的一些影片，品质甚至有不输主竞赛单元的获奖片，之所以没能“再进一步”，很可能是因为主竞赛单元选片时对大师、人气、电影节的整体曝光度等多方面因素的考虑。

　　《笑刃荒途》

　　在这种情况下，今年“一种关注”的20部电影或许比往年更值得关注，譬如笔者最喜欢的《笑刃荒途》。这部电影长达211分钟，由葡萄牙导演佩德罗·皮诺执导，讲述一个葡萄牙环境工程师前往非洲西部做环境评估，其间遇到了一些人，发生了一些事，整部电影看上去结构比较松散，但其实内在有着非常紧致的关联。每一场戏都把男主人公置于一个非常荒谬的境地，让他与周围的环境、他人的身份之间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张力；与此同时，皮诺又运用一种半纪实的方法进行拍摄，将很多虚构的场景转化为纪录片模样。从形式到内容，这部电影的诸多场景都让人感到惊奇。以笔者的角度看，这样一部电影在主竞赛单元序列中都毫不逊色，属于并不多见的佳作。

　　《大拱门的秘密》

　　“一种关注”单元中，《诗人》《正面还是反面？》《平原上的迷途》《大拱门的秘密》等影片也都有很不错的表现，其中《大拱门的秘密》还有泽维尔·多兰参演。而三部由演员出任导演的电影《水之年代》《街头顽童》和《了不起的埃莉诺》也都有不错的表现，其中《了不起的埃莉诺》由斯嘉丽·约翰逊执导，讲述一个90多岁的老奶奶的故事，是一部动人的作品。

　　《了不起的埃莉诺》

　　除“一种关注”单元之外，其他官方单元里还有很多影片值得推荐。“首映单元”中，菲律宾导演拉夫·迪亚兹的《麦哲伦》，冰岛导演希尼尔·保尔马松的《留存的爱》，美国导演迈克尔·安盖洛·科维诺的《分居》，深田晃司的《恋爱裁判》，都很精彩，尤其是前两部电影，将它们放在导演个人的作品序列里也是比较强的。它们一定程度上离开了创作者的舒适圈，开始尝试另一种叙事逻辑，而这种变化往往对有经验的创作者来说非常困难，也特别值得赞赏。

　　平行单元也泛起大水花

　　2025年戛纳电影节整体质量之高也体现在三个平行单元上，分别是导演双周、影评人周和ACID（独立电影制片人协会），很多佳作都分布在这三个单元里，甚至于在往年鲜少有水花的ACID今年都非常惹眼，这是一个比较稀罕的现象。

　　今年“导演双周”单元共有20部长片入围，其中有一部分很明显是与官方主竞赛单元争夺后的结果，比如那达夫·拉皮德的新作《是的》。这部电影是今年“必看”的作品之一，不仅是因为拉皮德猛烈抨击战争，也是因为他非常情绪化的、极度癫狂的场面调度方式，可能在当今影坛都是绝无仅有的。

　　《镜的第三乐章》

　　与这部影片几乎完全相反的是德国导演克里斯蒂安·佩措尔德的新作《镜的第三乐章》，这部电影也是导演“元素三部曲”的第三部，影迷本以为它会在柏林国际电影节现身，没想到却直接空降在了戛纳的平行单元，可见“导演双周”在创作者心中是和柏林主竞赛单元一样级别（甚至还超出一点）的存在。影片以一种非常内敛的、细腻的、情节剧化的，同时也是非常视觉化的方式处理了一个家庭的问题和创伤，事实上这样的题材很容易拍得让人难以信服，但佩措尔德在生活化和戏剧性的张力之间达到了近乎完美的平衡。

　　“导演双周”单元第三部非常精彩的影片是该单元的开幕片《恩佐》，影片本来是由金棕榈导演劳伦·冈泰创作，但由于冈泰在去年去世，所以他的搭档罗宾·坎皮略（同样获得过戛纳评委会大奖）接手，并完成了这个项目。影片非常好地展现了两位创作者共同的特点：细腻、生动。除此以外，包括该单元的闭幕片《对不起，宝贝》在内的多部影片也都表现出较高的水准，使得整个单元在今年成为官方主竞赛单元极其有力的竞争对手。

　　同样，“影评人周”单元今年的表现也相当不错，比如展映了邹时擎的长片首作《左撇子女孩》。邹时擎是肖恩·贝克常年合作的制片人，而这部电影由肖恩·贝克和邹时擎一起编剧。影片讲述了一家三代女性的故事，从这部电影中，我们也能看出邹时擎和肖恩·贝克在过往的创作里是如何相互影响的。“影评人周”的纪录片《近乡记》也是今年非常出众的一部作品，讲述了一个在格鲁吉亚生活的车臣族人的故事，影片从他个人的问题一点点渗透到家庭，最终渗透到整个民族的战争悲剧。

　　在往年比较“边缘”的“ACID”单元今年也有很好的收获，开幕片《奇遇》就很“神”：看上去平平无奇地讲述了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去意大利旅游的故事，但其实是一部观念和拍摄手法上都非常特别的作品。从这些单元我们也可以看出，今年戛纳电影节形成了一种非常“去中心化”的格局，而可能一个电影节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其真正的活力和创造力。

　　每年戛纳都会随着新一轮电影的到来、新一届评审团的诞生而产生一些变化，每年戛纳也都会因其在全球电影行业中的地位而吸引无数的目光。戛纳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给人的感觉始终在变，又始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