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荒诞 到一骑红花妻子笑的浪漫

　　◎董铭

　　大鹏自导自演的电影《长安的荔枝》近日登陆院线，影片改编自马伯庸的同名中篇小说。与剧版《长安的荔枝》不断“做加法”相比，电影版在保留“原汁原味”的同时“做减法”，精练地抓住了原著戏谑、鲜活、有思考等特点，并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盛世荒诞化作“一骑红花妻子笑”的平民浪漫。

　　当“年会三人组”来到大唐

　　杜牧的名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世人皆知，酷爱翻历史堆、寻觅“小人物视角”的马伯庸从中想出了一个“如何才能把鲜荔枝从岭南运抵长安”的实操问题。他在同名小说中虚构了一个实干派小官吏——唐玄宗天宝年间的九品小吏李善德，展现他如何绞尽脑汁完成一个在古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李善德这个苦命人本就人到中年不得志，被生活压得疲惫不堪，还接了荔枝转运的“死差”，完成任务时已是满头白发。可这以命相搏换来的业绩，并没有让他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反而由于顶撞当朝宰相杨国忠而被发配岭南。

　　小说最后一段讲道，已经沦为荔农的李善德，突然得知长安沦陷时，“如同落入了上林署的冰窖里”；电影则赋予这段情节更大的场景，再现了长安的盛世繁华，回味了李善德曾经的梦想和一路走来的经历，更多了几分幻灭感。

　　这本就是小说的升华之笔，前情中隐隐已有所铺垫，同时也符合杜牧诗句的立意——表面上物华天宝的大唐，内里却已积重难返，为了几颗荔枝而不惜劳民伤财、横征暴敛，最终难免王朝崩塌，正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明知荔枝有“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的自然属性，仍不惜调动全国之力，通过“快马+水路+冰藏”等手段，创造荔枝保鲜11天并运抵长安的奇迹。面对王朝巨变时，李善德这个曾经的荔枝使无能为力，一如运输途中倒下的马、砍下的枝、砸碎的罐……

　　电影讲的是一千多年前的故事，剧情结构和节奏安排却极为现代，简而言之就是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项任务，其间各种问题频出，主人公陷入困境后再绝处逢生。为完成荔枝转运，李善德需要靠谱的业务团队，其间有出手相助的贵人，也有下绊子的反派，情节紧张刺激，故事反转不断。

　　电影《长安的荔枝》中，曾共同出演过电影《年会不能停！》的大鹏、白客、庄达菲集体“穿越”到古代，化身李善德（大鹏饰）、胡商苏谅（白客饰）和峒女阿僮（庄达菲饰），但人物关系、性格设定与《年会不能停！》颇为相似，仍然是“业务骨干”“职场油条”和“爽直少女”的搭配，熟悉又默契的演员，让角色间的情义互助更为可信。

　　权谋博弈的附加题有点难

　　从大厂到大唐，“年会三人组”这次面对的不是一家大型民企，而是整个大唐的封建官僚体系。这就让转运荔枝在纯技术难度之外，增加了很多人为变数，庙堂之上的权谋争斗如考卷上的附加题，大幅提升了任务难度。

　　与剧版《长安的荔枝》拓展出一条小舅子叙事线相比，电影版更遵照原著设定，集中展现李善德如何完成荔枝转运的任务。他不仅要理清荔枝转运的各种繁杂细节，还要对付各部门官僚的“不作为”。一开始，权宦鱼朝恩、上林署的刘署令及李善德的同僚只是想找一个替罪羊，用荔枝煎的贴黄把戏让李善德“跳坑”，接下这份“死差”。之后，各部门的推诿、刁难，岭南节帅的阳奉阴违，则能看出这些官员在明哲保身的同时，各自有着更多层面的考量与顾虑。

　　片中最具构图深意的一幕，是李善德穿梭于各部门间办手续，被一遍遍地“踢皮球”，渺小的人物在巨大的建筑间无所适从，显得尤为荒诞、无奈。书中的李善德，多少还有一丝狡黠，借着“圣人敕令”的名头搞到一些便利；电影中的李善德更加实在，甚至迂腐，在权力网面前找不到突破口，更不懂“和光同尘”“弱者才遵循流程”的潜规则。

　　直到李善德一筹莫展，真正的权贵、右相杨国忠才姗姗登场，作为李善德的“贵人”，他仅用一块个人的令牌就让荔枝转运顺风顺水，让李善德得以一呼百应。这也成为全片最重要的转折点。刘德华演出了右相的威严与阴狠，他中途插手荔枝转运任务，当然不是为了解救李善德，甚至不全是为了讨好唐玄宗和杨贵妃，其目的更在于借机敛财、掌控权力、打压政敌。

　　权谋斗争这条暗线，在电影版中仅出现在鱼朝恩和杨国忠之间，且前者势力尚弱，只能在一些暗处下手。半途截杀马队已是鱼朝恩最激烈的杀招，这段动作高潮戏是电影的原创。而把书中林邑奴的牺牲挪至此处，既有商业化的考量，也凸显了庙堂争斗的残酷性。

　　妻子笑比妃子笑更重要

　　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搭上了好几条人命，还让驿卒、峒人倾家荡产的岭南荔枝终于抵达长安，却并未见到贵妃品尝。杨贵妃刚要伸手，就被鱼朝恩悠悠一句“安禄山遣子安庆宗献舞”岔开了去。镜头拉远，鲜红的荔枝，不过是众多奇珍异果中的一种。这是电影的神来之笔，巨大的讽刺感拉满，小小的荔枝和小小的人物重叠在一起。至于岭南荔枝的味道，杨国忠觉得不过尔尔，和蜀地荔枝并没多大区别。在庙堂权贵眼中，荔枝不过是实现个人野心的工具罢了，至于下级官吏与百姓做出的牺牲，他们都不屑也不愿一顾。

　　在李善德心里，荔枝转运也不是简单的任务，而是命运的转机。他若能闯过这一关，不仅“死门”变“生门”，仕途也多了上升空间，“房贷”还可一笔偿清，实现事业、家庭的双喜临门。电影中，李善德更老实、更窝囊，这延续了大鹏在《年会不能停！》《保你平安》中的老好人、小人物人设，戴上幞头的古装扮相也很“草根”。

　　从明算科及第的职场新人，到多年不得志的基层官吏，再到为完成任务殚精竭虑、满头白发的荔枝使，这半生蹉跎令人同情。李善德纵然从杨国忠的令牌中分得了一点权势，但窃喜之余，他眼中仍有对胡商、峒人的愧疚，对百姓疾苦的同情。正是黄草驿分食给小孩一块饼的铺垫，让李善德最后在杨国忠面前的“为民疾呼”不显突兀。电影也用了一个独特的“佛眼”构图，来呈现影片最后的高潮冲突，把影片主题升华到“天下钱粮皆有定数”“国不与民争利”的高度。

　　值得肯定的是，电影保留了李善德妻子一角，且补上了姓名——郑玉婷（杨幂饰），毕竟正是因为有了李夫人，李善德的拼死一搏才更有价值，动机也更为充分。最后那一人一骑冲入长安的画面是全片最浪漫的镜头，包袱中飘散的红色木棉花瓣，比瓮中的荔枝更令人激动。妃子笑虽未见全貌，但妻子是真心地笑了，这是权力和仕途无法替代的情感寄托，哪怕日后李家被发配岭南，长安城破陷落，但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此心安处，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