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戏谑的“认真” 穿越时空的共鸣

　　曹雪盟

　　有一个“好名字”有多重要？在奥斯卡·王尔德笔下，它与爱情紧密“捆绑”。

　　最近，由“新现场”引进的戏剧电影——英国国家剧院复排的《认真的重要性》正在各地放映。此版导演为马克斯·韦伯斯特，正在院线上映的大卫·田纳特主演的《麦克白》，和前段时间来华演出的伦敦西区版话剧《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同样由他执导。三度奥利弗奖得主莎伦·D·克拉克、第十五任“神秘博士”扮演者舒提·盖特瓦等担纲主演。在忠实于原著的同时，剧中加入的肢体喜剧元素带来更多笑料，对当代文化趣味和社会议题的融入则进一步开拓着这部有130年历史的经典喜剧的表达空间。

　　韦伯斯特版《认真的重要性》剧照 新现场 供图

　　锦心妙笔激活“俗套故事”

　　《认真的重要性》被认为是最能够代表王尔德喜剧特点的作品，充满了王尔德式的妙语连珠与辛辣讽刺。故事围绕着一个名字“厄内斯特”（Ernest谐音earnest，即“认真”）,以及两个花花公子的双重身份展开：乡绅杰克和上流社会出身的阿尔吉侬皆以不同的身份游走于伦敦社交圈与乡野生活之间。杰克为了给自己进城寻欢作乐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虚构了一个名为厄内斯特的弟弟。为逃避亲戚间的无聊聚会，阿尔吉侬也“创造”了一个住在乡下的生病的朋友班伯里（Bunbury）——在余光中的译本里，Bunbury被译为“梁勉仁”，意为“两面人”，可谓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剧中两位男主的特点。杰克以假名同阿尔吉侬的表妹格温多林谈情说爱，阿尔吉侬则谎称自己名叫厄内斯特，到乡下追求杰克的被监护人塞西莉。真假身份带来一系列误会与巧合，最终竟假戏真做，结局皆大欢喜。

　　离奇的情节、荒诞的巧合、模式化的人物关系，最后再来一个误会解除、身世揭秘的大反转，有情人终成眷属——一个多么俗套的故事啊！但王尔德不介意老套的故事情节，他认为“所有的成功里都会有庸俗的东西”，总能用锦心妙笔将一切玩出“花活”。他的喜剧也因此向来不以情节取胜，而凭借高妙精到的文字令人击节赞叹。

　　如刀之笔解剖虚伪社会

　　且看《认真的重要性》里的台词——“浪漫的定义就是朝三暮四”“一个人忽然发现一辈子只讲真话不讲假话，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所有女人都会变成跟她们母亲一样，这就是她们的悲剧；男人则不然，这也是男人的悲剧”……悖论、双关、对比、矛盾等手法被运用得出神入化，简练、机智、俏皮，惹人捧腹又引人思索。笑声背后，是王尔德对彼时英国上流社会虚假病态的洞若观火。他以独有的玩世不恭，将所见所感酿成辛辣讽刺的文字，刺穿那些虚伪矫饰与腐化堕落，即便在今日读来，依旧犀利无比。

　　作为19世纪英国唯美主义的代表作家，王尔德一再强调他对于艺术与生活关系的看法，认为艺术与生活无涉，不是艺术模仿生活，反而是生活来源于艺术，“艺术除了表现它自身之外，不表现任何东西”。但本质上，王尔德一直在通过如刀之笔解剖他所处的社会。

　　《认真的重要性》创作于19世纪末期，当时，英国已处于传统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的高潮时期，维多利亚时代所推崇的保守的旧式道德标准逐渐失去现实意义，整个社会蒙上了一层价值虚无主义的阴影。上流社会一方面用更为严格的条条框框维系地位，一方面又迫切想要为被压抑和遏制的自我寻求出口。剧中“双重身份”的情节设置，既是对虚伪的强烈讽刺，也是个体反抗的另类代言。无论杰克还是阿尔吉侬，都不因虚伪和谎言而心怀愧疚。谎言被戳穿后，杰克想的只是重新受洗将名字改成“厄内斯特”，阿尔吉侬甚至称其为“一次妙不可言的‘班伯里’活动”，并端着松饼大吃特吃，两位女性的原谅也格外丝滑。谎言与假名映射着内心世界的“真诚”，这恰恰是剧作荒谬又现实之处。全剧结尾，杰克惊奇地发现自己是蒙克利夫家遗失多年的长子，名字也确实是“厄内斯特”，阿尔吉侬就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所有的谎言就这样变成了真相。在这场悖论与反讽的文字游戏中，荒诞不经成了唯一的确定性。正如王尔德对自己这部作品的评价：“精致的琐碎，优雅的迷幻，其自有让我们严肃对待人生中一切琐碎事物，并认真而琐碎对待一切严肃事物之哲学。”

　　不同时代的多种搬演

　　语言的机锋妙趣和对人性社会的洞察让《认真的重要性》魅力长存，被不同时代的创作者以多种艺术形式反复搬演。1952年上映的电影《贵在真诚》呈现了一出原汁原味的英式喜剧。这版表演传神精准，服装和布景精致考究，优雅矜贵又辛辣乖张，至今仍是众多改编版中的经典之作。

　　执导过王尔德另一部作品《理想丈夫》的奥利弗·帕克，于2002年将《认真的重要性》改编为《甜心大话王》搬上银幕。此版影片增加了许多原著中没有的场景，并对部分情节做了改动。剧中，鲁伯特·艾弗雷特饰演的阿尔吉侬和“脸叔”科林·费尔斯饰演的杰克为了哄好两位女士，一个弹钢琴，一个弹吉他，合唱了一曲《Lady Come Down》，尤为令人印象深刻。

　　2015年的舞台剧版改编中，“大侦探波洛”的扮演者大卫·苏切反串布雷克内尔夫人，一登场就夺人眼球。男扮女装的苏切将贵族夫人浮夸、傲娇、虚伪的派头拿捏到位，喜剧效果格外出色，可谓将原作的荒诞可笑做到极致。

　　2018年，由迈克尔·芬特曼执导的《认真的重要性》在英国伦敦西区奥斯卡·王尔德演出季上演，戏剧影像也曾在国内放映。此版由奥利弗奖得主索菲·汤普森饰演布雷克内尔夫人，她将一个势利的老太太演绎得活灵活现，尤其最后一幕情绪拉满，火力全开，气势十足又莫名可爱。

　　韦伯斯特版的大胆呈现

　　不同于2018年版传统而工整的表达，此次放映的《认真的重要性》在表演和舞台呈现上都更为前卫大胆。韦伯斯特的改编时代气息浓郁，同时进一步强化了一系列巧合与夸张所营造出的灵动鲜活的喜感。《Marry Me》《G.U.Y》《You Are Beautiful》等流行歌曲的加入、打破“第四堵墙”的设计、以更多肢体动作外化人物内心的表现方式，以及对四人关系的拆解组合等，让全剧更具古灵精怪、热烈奔放的质感。那些让人拍案叫绝的调侃、戏谑、讽刺依旧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作者奔涌喷薄的才思在当下持续沸腾。

　　正如阿尔吉侬的饰演者舒提·盖特瓦所说，这是“一部充斥着粉红色的滑稽喜剧”。如同王尔德本人在穿搭上的与众不同，剧中的法式软帽、高顶礼帽、吸烟装、大裙摆等服饰，在参考19世纪传统风格的同时，被设计得格外夺目；大面积的明黄色、亮橙色、粉红色等高饱和度的鲜艳色彩，以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带来异想天开的梦幻感与微妙的叛逆感。除了服装，本版演出的布景也装饰繁复、色彩绚丽，华美、精致、浮夸和设计感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在导演马克斯·韦伯斯特看来，《认真的重要性》是关于时尚的最重要的戏剧之一。“它暗示我们所穿的衣服、所摆出的姿态都不只是肤浅表面的，它们是通往自由的道路。这些外在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说，这版别具一格的改编亦是如此，它以前卫、大胆和丰沛的想象力架起一座桥梁，连接作者与观者的内心，通往历久弥新的经典与穿越时空的共鸣。（作者为文艺评论人、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