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哲：当音乐遇见收藏

　　日前，歌手张信哲带着自己音乐生涯的第32张专辑《属于》再度出发。

　　当这位成名已久的歌坛老将大胆踏出舒适圈，用新作品表达不走寻常路的音乐态度时，曾创下“168小时不闭馆”纪录的上博，也以开放的姿态为这位博物馆捐赠人提供了有力支持——单曲《这世的名字》MV正是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取景拍摄的。

　　MV上线前夕，张信哲接受解放日报专访，揭秘拍摄背后的故事，以及这位音乐人与上博、与上海不得不说的缘分。

　　记者 钟菡

　　每件文物都像是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名字

　　无论是在上博东馆拍摄MV，还是在上博东馆举行音乐分享会，张信哲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东馆三楼的宝鼎轩宽敞开阔，落地玻璃窗外是世纪大道，空间不亚于任何一个高级宴会厅。主持人林海也不免感叹：“这是我人生第一个特别的音乐分享会，你绝对想不到，可以在博物馆，而且是大名鼎鼎的上海博物馆里举办。”

　　新专辑《属于》的英文名为Be part of，传达“人生由一段段故事组成，由不同的人来共同打造属于你自己的生命故事”的想法。张信哲挖掘自我，把想要讲述的故事放入这张专辑里，大部分歌从做音乐设定时就想好了顺序，“我在邀歌的时候，将整个故事概念告诉给作词、作曲，问他们有兴趣承担哪些部分”。用张信哲的话来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整张专辑包含12首歌，而实际录制了不止12首，放不进“坑”里的，索性不用了。

　　《这世的名字》由上海音乐人唐汉霄创作词曲，MV讲述了一个类似于电影《神话》的故事。被神秘古画吸引的张信哲走入博物馆中欣赏文物、探寻历史，在户外旋转楼梯上邂逅与古画中长相一模一样的现代女子。古画上的灵魂仿佛穿梭千年，走入现代社会，延伸出对时间、历史和文明的哲思。“通过和上博合作，这些文物之美和这些文物的故事，让这首歌更有深度、更丰富。”

　　周末周刊：《这世的名字》是一首情歌，怎么会跟博物馆产生关联？

　　张信哲：它是一个情歌的曲式，但如果要深挖更内核的东西，这首歌其实是在讲一个人从对自我的认同、自我的接受到愿意跟人分享爱的过程。

　　“名字”在我这张专辑里出现很多次，《这世的名字》用名字这样的表征来形容一个人的内在样子。这首歌的内核更多还是在跟自己对话——你已经清楚地了解自己，对于爱这件事情有了渴望，会爱自己，才能够跟人分享爱。这种感觉带有一点宿命感，很适合博物馆的场景。我觉得每一件文物都像是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名字，它传承那个时代的故事，还有它自己独特的存在。

　　周末周刊：有那么多博物馆，为何选择在上博拍摄？

　　张信哲：我之前和上博有过捐赠合作，与上博建立了深厚情谊，所以才会用这首歌与上博展开更深入的合作。

　　当然，有这样难得的机会，上博也愿意全力支持，我不能只拍一个很表面的“到此一游”的观光式MV，这种拍法跟上博这样一个IP是没有真正深度关系的。我希望透过这首MV，更深度地传达歌里的故事，让大家在听完这首歌、看完MV之后，跟上博有共振，在心里建立起连接。

　　周末周刊：提出这个创意的时候，大家会不会觉得太大胆了？

　　张信哲：完全不会！褚晓波馆长是一个心态很开放的馆长，从他规划的几个大展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不被框住的馆长，他对于上博的规划跟想法，我觉得很前卫。

　　当初其实并不是我提出要来上博拍摄，是馆长在和我聊天的时候说“你要不要来上博拍个MV，或者来上博开个演唱会”。他的想法很大胆，反而是我自己有点退缩。我会忍不住想，能来拍什么，有没有适合的东西来拍。因为我一直觉得，上博是一个艺术的、历史的圣地，不能亵渎这样的地方。

　　还好，这张专辑里真的有适合的内容来上博拍MV，要不然，我们真的会觉得超级对不起馆长，对不起他超前的想法。

　　周末周刊：MV大概筹备了多久？

　　张信哲：从一开始定下方向一直到我们拍完，整个过程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上博给了我很大的空间，他们完全不干涉我到底要拍什么。导演把所有的脚本弄好之后，我们先跟项目方沟通，然后再去现场看。本馆跟东馆我们都去看过，最后觉得东馆更合适，定下后，导演再来现场实地看景。

　　周末周刊：东馆和这个故事有何契合之处？

　　张信哲：最主要的是东馆的旋转楼梯。因为这条楼梯很有未来感、宿命感，像是通往未来或者通往过去的一个回旋。而且，我们的国宝重器、青铜器包括雕塑全部搬来这边了。

　　像楼顶的“东园雅集”区域，据我所知有一部分区域还未对游客开放，但我们也拍进了MV里。那里真的非常漂亮，整个建筑物是依照宋式的建筑原理和美学设计的，特别有历史厚重感和文化气息。正是因为这次拍摄，才让我有机会去一探究竟。

　　周末周刊：有哪些重要文物出现在MV里？

　　张信哲：我们其实拍了很多，而且说实在的，我和导演在选择上有些矛盾。导演老是选择他觉得出镜好看，或者形状上有特殊效果的文物，但是我一直抓着导演说：“快拍这个鼎，这是国宝！”

　　结果还好，基本上我喜欢的，或者说我特别有感情的几件文物都拍到了。比如青铜馆里的大克鼎，雕塑馆里的漆金彩绘木雕大势至菩萨像，还有子仲姜盘——那个有许多小鸭子、小鱼形象的大铜盘。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我想拍的文物未能最后实现。一方面有时间的关系，因为我们只有一天休馆时间可以拍，很紧张；另一方面，MV里也不需要出现这么多文物，故事能够交代清楚就可以了。

　　周末周刊：您是第一个在上博东馆拍MV的歌手，在博物馆里拍摄MV对您来说也是第一次体验，有哪些困难和挑战？

　　张信哲：首先，里面都是国宝，必须轻手轻脚，而且，在历代绘画馆里拍摄时，还要特别留意灯光的问题。一般拍摄时会用到大功率强光，但不能让强光照到这些古画，这些古画都非常脆弱。所以，必须要进行很仔细的灯光设计。我不能乱走，所有走位都是导演规定好的，走多长距离，走几步，我的脸要在哪个位置等等，只能一板一眼地照着导演规划好的位置和角度把它完成。

　　周末周刊：这样会不会限制歌手的发挥？

　　张信哲：会，但是没有办法，我觉得这是不管怎么样都得配合的，因为文物安全是更重要的。

　　好的收藏不是拼财力，而是拼“学力”

　　除了歌手的身份，近年来，张信哲也以收藏家和策展人的身份活跃在大众视野中。

　　他曾自述走上收藏道路与外祖母和外曾祖母有关：上世纪90年代，外曾祖母去世时，张信哲从外祖母手中拦下准备烧给老人的衣物，“她的婚服都是绣花的，还有她的小鞋，上面那么漂亮的刺绣都是我外曾祖母自己做的，我从来没看过”。他说：“只要是跟美有关的东西，都很容易吸引我。”

　　一位擅长唱情歌的歌手，也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老家具、老唱片都是他的收藏品。“看到有人搬家，会有很多破烂丢出来，我就会去找那些值得保留的东西，然后把它们弄干净以后带回家。” 1996年，张信哲在上海拍摄《用情》的MV，第一次来上海的他完全被惊艳了，也由此关注到老上海月份牌，断断续续收藏了近三十年，还举办过专题展览。

　　这些精品珍藏曾在拍卖行引起轰动，不过，张信哲却做出一个让不少人意外的举动：2024年7月，他将其珍藏的12件晚清至民国时期服饰慷慨捐赠给上海博物馆。这批珍贵藏品保存状况良好，大多品相上佳，具有非常高的研究价值和展示价值，填补了上博馆藏江南主题和海派服饰系列的品类缺项。

　　周末周刊：除了捐赠和拍摄MV，您和上博之间还有哪些故事？

　　张信哲：我觉得上博是一个世界级的重要博物馆，它有很多很重要的藏品，就算没有捐赠这件事情，我也会一天到晚泡在里头。可能大家会觉得惊讶，但事实上，基本上上博有重要的展览，我只要能来都会来看，戴上口罩、帽子，就混进人群里。

　　周末周刊：从没有被观众发现过？

　　张信哲：大家应该挤到没有时间理我了。古埃及文明大展是我唯一没有挤进去的。我觉得上博是上海一个很重要的文化坐标。可能大家会觉得上海是“魔都”，以商业为主，但一到上博你就会发现，上海的文化底蕴超乎你的想象。

　　周末周刊：还记得一共来过上博多少趟吗？

　　张信哲：不记得了，基本上只要来上海都会来上博。这是我的上海必打卡地。

　　周末周刊：如果让你用一首情歌作品表达对上博的情感，会选择哪一首？

　　张信哲：《我是真的爱你》。如果大家比较了解我，会知道对于文化类、艺术类的东西，我真的非常有兴趣。上博本来就承载着这部分的深厚底蕴和重要收藏，尤其是跟上博接触久了之后，你会发现，原来他们有更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可以挖掘。比如今天馆长跟我讲上博在规划北馆，北馆的重点竟然是一艘沉船。这让我忍不住想，它应该还有更多取之不竭、挖之不尽的惊喜在里头。

　　周末周刊：据说您的收藏曾经在拍卖行引起轰动，为什么选择将珍贵藏品捐给上博？

　　张信哲：因为旗袍，让我能跟上博有更深入的合作。我当时觉得自己很走运，正好我收集的这些东西是上博现阶段需要、缺少的文物类型，所以就有了这样的捐赠意向。我的收藏能留在上海，会比留在我这边好得多。

　　对于旗袍等服饰的捐赠，我们还是会继续阶段性开展。第一阶段我一共捐赠了12件，现在上博的专家们还在继续筛选，我会陆续一批一批地捐赠给上博，就看他们需要的方向和需要的内容是什么。

　　周末周刊：您现在有了上博捐赠人的身份，怎么看待这样一个身份？

　　张信哲：第一个感觉当然是荣幸，因为自己的小收藏，可以成为上博家族的一分子。我相信只要是对文物有爱好、有一定使命感的人，只要他们有上博需要的东西，都会乐意成为捐赠人。这些东西在我们手上可能只是怡情养性的物品，但到了博物馆里，它就可以面向大众——不管是提供教育还是休闲娱乐功能，都可以发挥社会价值和更大效益。

　　周末周刊：回顾自己的收藏之路，对年轻收藏爱好者有哪些建议？

　　张信哲：我并不给自己设定“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收藏家”的规范。虽然大家会觉得，收藏一些国宝级的文物才是真正的大收藏家，但对于我来说，好的收藏家应该有清楚的收藏观念和收藏体系。我并不跟人比财力，比能够收多少件厉害的、贵重的器物，而是将藏品拿出来后，能够透过它们看到一条清楚的历史发展线索，以及清晰的收藏品位，我觉得这才是好的收藏。

　　所以，好的收藏不是拼财力，而是拼“学力”，是你花了多少功夫在学这些东西，了解这些东西，是否能有系统地把这些东西集结成为一个专一的类别。不一定要贵，只要你的项目专一，而且藏品是非常系统、非常完整的，你就是一个好的收藏家。

　　让博物馆和流行乐一起破圈

　　对于张信哲而言，这张新专辑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它一反“哲式情歌”的唱法，音乐风格从流行、抒情古典、摇滚到New Age、City Pop、硬派Band Sound等，让大家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张信哲。

　　“过去我也尝试过温和的转型方式，但当下出专辑越来越难，必须要好好把握。”他说，无论从年纪还是阅历、经历而言，自己都已迈入一个新的阶段，能够自己当老板，有了话语权，也让他敢于在音乐中大胆任性地创作。

　　“整张专辑的想法跟我想要传达、记录的东西，跟我本人心境的变化有很大关联。我希望真正摆脱过去大家印象中的样子，让大家看到我希望踏出去的另外一种音乐的步伐。尽管过程中可能必须面对一些阵痛，但我内心非常渴望冒险。”

　　为了打造新专辑，张信哲不惜耗费重金，主打歌《为靠近而远离》的MV在迪拜拍了4天，《共犯》的MV完整版长达9分多钟，讲述上海、台北、纽约、伦敦四个地方的四个故事，如同一部微电影。《这世的名字》MV背后则有跨界破圈的思考。

　　“互联网时代的好处是会让作品留下来，当然前提一定是品质好、值得留下。即便当下未必被接受，但也许有一天会被‘考古’发掘，在对的时机受到关注和喜爱。我有好多歌也是被大家挖掘出来的。我会努力做好质量，不会让自己后悔。”

　　周末周刊：现在大家都觉得唱片行业不如以前景气，很多优秀的作品难以触达观众。在上博这种自带流量的博物馆里拍MV，是否也是一种推广音乐的方式？

　　张信哲：肯定的。我当然也希望透过上博的平台，让更多的人可以听到这首歌，透过MV，除了欣赏上博的美之外，也可以关注到我的新歌。现在流行音乐一直在尝试着各种跨界合作，各个艺术圈层也都在尝试着跨界，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被看到、被听到。

　　所以，我也希望通过与上博的合作，让更多原来不是张信哲的歌迷，或者说可能不认识张信哲的人通过MV听到我的作品，认识我。

　　周末周刊：除了拍摄MV，博物馆跟流行乐还有哪些展开合作、彼此赋能的方式？

　　张信哲：现在全世界的博物馆都在思考新的可能性，开展与其他文化类型的交流合作。不管是像这样的音乐跨界合作，或是说跟一些音乐人或者其他不同工作背景的人一起联合策展，做一些大家传统印象中博物馆不会做的展览等，都是一些好的尝试。

　　除了让大众走进博物馆，我们也需要更有创意的方式，让大众更有兴趣去了解和接触这些有一点距离感的古代艺术品，让文物贴近大众。我觉得博物馆除了收藏、保管好这些重要文物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教育，让大家不只是来博物馆猎奇、打卡，而是通过一次次和文物的接触，更了解我们的过去，了解我们是怎么一路走过来的。贴近大众，对于一个好的博物馆而言很重要。这也是这次MV拍摄希望起到的作用。

　　周末周刊：您前面说到要跨界做一些非传统印象中的博物馆展览，是否也有计划？

　　张信哲：如果条件许可，我希望把很多做流行音乐的思维放到展览策划里，比如说在展览设计里融入更多时尚、流行的概念，这些都是具有可能性，也是博物馆乐于见到的一种创新合作模式。

　　张信哲

　　华语流行乐男歌手、影视演员、收藏家。他的《爱如潮水》《过火》《信仰》《爱就一个字》等歌曲被广泛传唱。他曾多次登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获得音乐风云榜“港台地区最佳男歌手奖”等众多音乐奖项。在收藏方面，他曾发起并组织“潮代：清绣的天衣无缝”“民·潮——月份牌珍稀画稿与20世纪时尚潮流”等多项展览，著有《玩物哲学》《字私》《民·潮——月份牌图像史》等相关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