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改编影视，不妨多一点历史“环境音”

　　有时候，原著只是提供了一个好创意和基本的剧情和人物框架，能看得出文本的价值，明白是否适合影视化，该如何影视化，是影视工作者的功力所在

　　■兔美

　　前不久某部小说改编影视剧播出，拍摄、制作都显高级，服化道也极尽精致还原，但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难以入戏。细想下终于发觉，原来无论是在茅屋陋室还是繁华街巷，剧中都少了周围的环境音，没有鸟叫虫鸣，也无喧哗叫卖，只有角色干巴巴地对台词，好像活在真空的世界里一样。如今的大量网文小说不会像经典文学那样花大篇幅去描写社会和生活环境，放眼望去，大段大段都是人物对白，如此方能快速推动剧情。这样的环境音，或许是文字表达中的可选成分，但到了影视剧中却成了必要成分，少了一点，都会让观众觉得难受。

　　小说和影视剧性质不同，创作要求也不一样。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刘海波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小说文字写30%，读者可以‘脑补’剩下的70%。但变成影像如果还只拍30%，观众就只能接收到30%。”把小说拍成影视剧，主要人物、基本台词可以取自文本，大致剧情冲突也可以照着小说来，这些都是读者阅读小说时可以脑补出的。而故事发生的详细场景、具体的生活和时代痕迹等则都要靠影像去填充，这往往是读者调动自身经验脑补不出的，或者在一气呵成的阅读中自动省略的部分，需要影视创作者花大量心思去填补，从中更见创作态度和艺术水平。

　　比如，此前热播的电视剧《锦绣芳华》讲述了商户之女何惟芳在雅冠长安的“花鸟使”蒋长扬的协助下，从培育牡丹起家，最终实现济世报国理想的励志传奇故事。原著小说水准并不算上乘，但胜在以种植牡丹花、经营花坊来讲述古代女子创业的创意。影视改编中删去了原著中质量不高的“宅斗线”和一些次要人物，凸显了女性成长主线、放大立意，更花大量功夫加入历史环境音，使其能在唐代真实落地。

　　小说以“粉绿色半臂束银红高腰裙”“一枝样式繁复精巧的镶八宝花钗步摇”等寥寥几笔描写人物装束，而剧中则按照相关壁画、历史资料1∶1复原唐代妆容和服饰，比如，何惟芳的襦裙是参考了陕西西安韦曲唐韦氏墓壁画《树下侍女郊游图》。蒋长扬的“花鸟使”头衔，以及宁王女儿的“县主”身份，都是影视剧根据唐代玄宗朝的历史真实重新定位的人设细节，在开播时一度引起网友讨论。据该剧主创介绍，早在筹备阶段，团队便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深度合作，走访了十余位唐史专家、牡丹专家，围绕牡丹培育、牡丹文化、牡丹衍生产业、唐代民风民俗、唐人起居、唐建筑园林等唐文化及牡丹相关知识进行深入调研。

　　这些深入的考据，化为作品中来自传统文化的真实环境音。傍着它，人物才跃然纸上，活色生香起来，观众才能真正欣赏到一台还原盛唐之美的影视视觉盛宴。

　　如今已经迈入经典行列的老剧《甄嬛传》，同样是依靠高超的影视改编水准，加入了历史正剧感的环境音，将原著小说的架空背景落地在清代雍正年间。剧集在装束、道具、宫廷礼仪等方面均严谨考据，才能吸引观众反复重温，乃至盘出“包浆”，剧迷中还诞生了喜欢深度解读细节的“甄学家”。

　　今年暑期档电影《酱园弄·悬案》改编自蒋峰的中篇小说《翻案》，同样在还原20世纪40年代上海的历史环境音上下了大量功夫。影片开场，瞎子从酱园的门洞中跌跌撞撞走出，在人声鼎沸的马路上被撞倒，露出满脸骇人血迹，一桩奇案由此开局。尽管，车墩影视基地也有现成的“酱园弄”景，但导演陈可辛想要“不一样”和“唯一”。剧组克服高难度挑战，除了监狱场景外，基本是在上海市中心取的实景，有60%在虹口区胜利电影院旁乍浦路、北海宁路的老房子里拍摄。大到弄堂、街景，小到詹周氏家中的陈设，皆以“修旧如旧”的手法还原。在乍浦路路口，剧组还重新搭建了近40米长、14米高的“酱园”墙，一度成为上海网红打卡点。这种严谨还原80年前上海历史细节的创作态度，也带来了大银幕上的看点。

　　在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上发布的《2024年文学改编影视作品蓝皮书》显示，2024年全年热度与口碑俱佳的160部国产剧集中，文学改编剧占48%，排名前10的剧集中有8部源自文学改编；票房过亿元的55部国产电影中，文学改编作品有5部。上海作协主席孙甘露认为小说的叙事和影像的叙事相互影响、相互渗透，“它们都不仅仅是叙事的手段，而是我们观看与理解世界的方式”。

　　许多经典影视作品站在文学的肩膀上，不少导演同时也是作家，会将自己的电影创作小说版。但有时候，原著只是提供了一个好创意和基本的剧情和人物框架，能看得出文本的价值，明白是否适合影视化，该如何影视化，是影视工作者的功力所在。像是《封神演义》假借商周之争自写幻想，在古代称不上是一流的文学，炮制出150多亿元票房奇迹的《哪吒之魔童闹海》只是借了原著一个基本的壳子，思想、内涵则都来自当代创作者的发挥。作品质量够硬，就没有人去指责它“魔改”原著。

　　好的影视翻拍，也可以为传统文本提供新的解读空间。今年暑期档上映的追光动画电影《聊斋：兰若寺》改编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以一条故事主线串联五个志怪故事。其中“莲花公主”篇讲述窦旭受邀进入蜜蜂王国，与莲花公主缔结姻缘，后蜂国遭受巨蟒侵袭，窦旭携公主逃至现实，最终梦醒后发现邻圃的蜂群与蛇患。这样的故事模板在古代一直有流传，如今还在昆曲舞台上演的《南柯记》里，主人公淳于棼也是梦入蝼蚁之国做了驸马，经历人生起伏。在舞台演绎中，蚁国国王、公主的服饰与传统王侯将相无异。而在《聊斋：兰若寺》的“莲花公主”篇里不仅构建了瑰丽奇幻的蜂巢场景，莲花公主的造型也结合蜜蜂的特点加入了触角和翅膀，充满童趣，包括群蜂战巨蟒也以动画的形式“具象化”呈现，带来银幕上的视觉奇观。

　　借助现代动画技术和科技水平，现代的创作者在原著的基础上，构建出蒲松龄所无法想象的世界，给受众带来视听的新鲜感。这或许也是《西游记》翻拍已经让大家审美疲劳的情况下，游戏《黑神话：悟空》还能爆火的原因。让它真正站上巅峰的，未必是那个改编故事，而是观音院前的一草一木、小西天的满壁佛龛，是制作组在用心还原中国古代建筑和自然场景基础上重建的，传统影视作品里没有展现过的文化细节和真实环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