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亦可“切片解读”

　　高建

　　相信读者都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关于影视作品的“切片解读”，网络博主遴选作品中的画面片段作为视频素材，结合创作背景进行凝练的重组式解说，让观众在相较原作更短的时间内了解一部作品的基本风貌。事实上，人们对艺术欣赏的“高效”诉求古已有之，在歌剧这一“前电影时代”最为综合的艺术体裁上更是得到了充分展现。

　　指挥家提奥多·库伦齐斯与音乐永恒乐团

　　在18、19世纪的意大利、法国歌剧中，作曲家会有意识地将全剧最关键的主题旋律和戏剧冲突在序曲里集中展示，本地观众甚至会通过序曲音乐来判断接下来两三个小时的歌剧值不值得听；而在帕格尼尼、肖邦、李斯特活跃于巴黎沙龙的19世纪上半叶，独奏家演出中最被观众期待以及乐谱印刷销量最多的作品也总是以歌剧为主题的炫技改编小品（如李斯特根据莫扎特歌剧改编的《唐璜主题幻想曲》）；进一步发展，作曲家抑或指挥家从歌剧、芭蕾舞剧中精选片段集成音乐会组曲（《卡门》组曲、《天鹅湖》组曲等），在音乐会上独立演奏备受欢迎……这一切都反映了观众的某种欣赏诉求，即用更短时间听最具代表性的音乐精选。

　　可是有一位作曲家显然不希望迎合这种碎片化欣赏的趣味，那就是德国歌剧大师理查德·瓦格纳。当《漂泊的荷兰人》问世，也即瓦格纳的音乐创作进入成熟阶段后，他针对彼时意大利歌剧的创作传统提出了严肃批评，认为歌剧中的分曲模式打破了戏剧的自然发展，试想男高音在一曲华丽的咏叹调中奉献了一连串嗨C高音后，全场观众高喊“Bravo”（好极了），男高音微笑致意并将咏叹调再唱一次，这岂不是将观众从沉浸式的剧情中彻底抽离出来了吗？人们还怎样相信舞台上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呢？于是瓦格纳开启了影响深远的创作变革，他模糊了叙事的宣叙调和抒情的咏叹调之间的边界，以无终止的旋律完成场景间的过渡，用对应每个主要人物和关键意象的主导动机构建音乐……

　　这一切艺术实验的集大成者就是创作时长横跨26年的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以下简称《指环》）。这套完整演出时长约16个小时的作品在现实世界之外打造了一个独立的宇宙，数十个角色横跨多个种族，围绕象征至高权力与无限财富的指环展开复杂的爱恨纠葛。作为管弦乐写作大师的瓦格纳在《指环》中将乐团的表现力推向极致，铸造指环、魔法火焰、森林鸟儿的鸣唱、女武神的骑行，全部成为了乐迷津津乐道的美妙时刻。尽管如此，瓦格纳依然几乎断绝了后人将这部作品切片解读、组曲集成的可能性，因为零星的片段完全不足以还原《指环》跌宕起伏的发展脉络。

　　既然浓缩《指环》成为了几乎不可能的挑战，那就一定会有音乐家努力尝试。在过去一个世纪中，不止一位音乐家尝试对《指环》进行纯器乐化的改编，事实证明，指挥大师洛林·马泽尔于1987年完成的《无词指环》成为了广为接受的精品。马泽尔先生将自己的二度创作定义为“交响合成”，即全曲各段音乐均依原作顺序呈现，未作任何增补，确保每一个音符都出自瓦格纳笔下。音乐从《莱茵的黄金》幽远朦胧的低音声部开启，在《女武神》中见证风驰电掣的呼啸与父女惜别的感伤，随后在《齐格弗里德》中化为自然意象的生动描画，最终在《众神的黄昏》壮美的浪漫主义表达中归于寂静无声。70分钟的音乐画卷连绵不绝，所有主要的音乐动机全部收入其中。当一个个切片被如此巧妙地连缀，浑然的艺术生命力便呼之欲出。

　　如果听众对这部杰作抱有的期待是全程高能的极致体验，那么笔者几乎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当下演绎这部作品的最佳人选——指挥家提奥多·库伦齐斯和他创建的音乐永恒乐团。过去两年间，这对黄金组合登上了中国多座城市的舞台，所到之处博得赞誉一片，观众在众多社交媒体平台赞其“毫无班味儿”“爆棚神演”。除了卓越的艺术水准之外，音乐永恒乐团相较许多历史更为悠久的职业乐团的突出特点，就是显而易见地付出远多于一般惯例的排练时间，精心打磨每一个细节，让乐迷在熟悉的作品中不断感受惊喜。库伦齐斯时而优雅时而狂热的肢体语言，更是让现场音乐会极富视觉冲击力。

　　12月5日，这对组合将带着《无词指环》登上国家大剧院2025“醇·萃古典”的舞台，瓦格纳笔下的指环宇宙大门，将注定以令人难忘的方式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