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狼与巴赫乐章

　　陆小鹿

　　黑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为什么那么会写呢？阅读《荒原狼》时，我一次又一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荒原狼”是主人公哈里·哈勒自封的绰号。借用书中出版人对他的评价：“一匹闯入城市、迷失在牧群生活中的荒原狼——没有其他形象更能强有力地概括他——他的羞怯孤独，他的野性躁动，他的乡愁，他的无家可归。”

　　单看这段评论，就足以看出这个人物足够独特、足够矛盾，也足够吸引人。他年近五十、生性喜静、敏感细腻，时而清醒，时而忧伤……他对气味格外灵敏，常坐在邻居门口的楼梯台阶上享受片刻安宁——那家飘来的南洋杉香气、地板蜡气味、松节油余香，混着桃心木与擦洗过的枝叶气息，成了他难得的心灵慰藉。他的房间里堆满了书，诺瓦利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旁，还放着颜料盒……

　　他偏爱古典音乐。有一回，出版人在一场交响音乐会上撞见了他。“第一首曲子是亨德尔的作品，高雅、优美，但荒原狼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与周遭和音乐毫无交集……接着演奏的是弗里德曼·巴赫的小交响曲，我发现我的异乡人在几小节后就突然开始微笑。他彻底放松下来，陶醉在音乐中……最后一部作品是雷格的变奏曲，一部对许多人来说沉闷冗长的变奏曲。荒原狼先是听得认真，接着很快出离了音乐，双手插进口袋，重又陷入沉思……”

　　读到这一段，我被弗里德曼·巴赫勾住了脚步。到底是什么样的旋律，能让荒原狼瞬间变得松弛？

　　我对雷格知之甚少，但对亨德尔还算熟悉。为什么弗里德曼·巴赫的小交响曲，能比亨德尔的作品更打动荒原狼？而弗里德曼·巴赫和那位写《十二平均律钢琴曲集》的古典音乐殿堂级大咖巴赫，又有怎样关系？查过资料才知道，弗里德曼·巴赫竟是老巴赫的长子，也是巴洛克时期举足轻重的音乐家。

　　赫赫有名的老巴赫，常被称作J.S.巴赫，弗里德曼·巴赫则简称为W.F.巴赫，这是按两人名字的首字母区分的。弗里德曼·巴赫还有个“魏玛巴赫”的别称，因为他出生在德国魏玛。老巴赫其他几个音乐家儿子——次子被称为“柏林巴赫”，幼子被称为“伦敦巴赫”，这是按他们晚年定居的地方来区分的。

　　弗里德曼·巴赫10岁开始学作曲，后入莱比锡大学攻读法律，最终转向音乐事业。尽管才华横溢，可惜生性懒散，疏于为作品记录，导致作品传世较少。我在网上查到弗里德曼·巴赫一共留下4首小交响曲，其中《F大调小交响曲》最为经典。一开始没留意，最先点开的不是第一乐章，而是第四乐章“小步舞曲”。刚听10秒，我就毫不犹豫点了红心收藏。轻快、典雅的旋律，太契合我的喜好，忍不住想跟着音乐旋转起舞。听完这一乐章，我才按顺序从第一乐章起逐首听完。四个乐章加起来十多分钟，和书中那段“陶醉在音乐中，长达十分钟之久”的描述完全吻合。也许，书中那天音乐会上演奏的就是这首《F大调小交响曲》吧？

　　那么，到底什么是小交响曲？首先，最明显的特点是时长短，它不似一般交响曲动辄几十分钟；其次是乐器编制少，在《F大调小交响曲》里，乐队仅由弦乐和木管构成，省却了一般交响曲里常见的铜管与打击乐；另外在乐章结构上，一般交响曲多为四乐章结构，小交响曲则通常简化为三个乐章。不过，现在有些管弦乐队演奏时，会将小交响曲第三乐章中的“小步舞曲”和“三声中部”拆分为两个独立乐章。

　　《荒原狼》里的哈里·哈勒渴望融入世俗却厌恶人群的虚伪，向往精神自由却困在现实的枷锁里，而音乐恰是他混乱精神世界里的“救赎之光”——当弗里德曼·巴赫的旋律响起，所有的纠结与痛苦都暂时消解，只剩下纯粹的沉浸与幸福。音乐让迷茫的灵魂得以短暂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