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戏剧，何以为演员

　　■记者 王彦

　　“63年前，我因为在《红色娘子军》里扮演吴琼花而获得了第一届大众电影百花奖。”87岁高龄的祝希娟站在光里忆往昔。当年，这个从群众中来的角色赢得了老百姓一人一票投出的荣誉。

　　“你们看《沉默的荣耀》了吗？”文化学者余秋雨感慨，在人们习惯了原子化生活的今天，一部电视剧撼动了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剧中，70多年前那几秒的沉默，让今天的年轻观众肃然起敬；一个微小眼神，即便海峡两岸最粗心的观众也为之泪如雨下”。在这位上戏原校长看来，戏剧的最高魅力，就是让千千万万素昧平生的观众感动得像一个人。

　　时间在变，媒介在变，但有些朴素道理颠扑不破。上海戏剧学院建院80周年，昨天，许多上戏人重返学校。祝希娟、乔榛、马少骅、毛卫宁、萨日娜、于和伟、马伊琍、王景春、雷佳音……他们或是中国文联终身成就荣誉获得者，或手握中国电影金鸡奖、华表奖、电视剧飞天奖、白玉兰奖、金鹰奖等主流奖杯，重返艺术生涯起点，这些最为观众熟悉也深受观众喜爱的创作者，探讨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何为戏剧，何以为演员。

　　龙套还是主角？

　　作为校友代表，于和伟在上海戏剧学院80周年高质量发展大会上的发言刷屏了。人们很难想象，如今年年有爆款好剧的实力派曾对老师说：“我好像不适合做演员。”

　　“感谢20岁刚出头，还不知道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是什么的时候，上海戏剧学院录取了我。”于和伟说，大学四年，他满心欢喜尝试着扮演各种角色，收获诸多鼓励和掌声，找到为之奋斗的目标，也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自信。可一朝毕业，还没来得及憧憬未来，他便开始面对现实的反差。穿梭于各个剧组，当个无人在意的甲乙丙丁，曾经的表演系优秀学生一时迷惘。一次重返校园，偶遇当年的戏剧作品、当年的老师，与心无旁骛热烈青春重逢的场景，为他重新寻回热爱的初衷。

　　先是范益松老师点出于和伟内心纠结，无论别人问不问你何许人也，“你自己心里不能忘，你要永远自信，要永远知道当年的你在话剧舞台上多么有光彩”。再是李学通老师一席话惊醒学生：“大三时，你演第一台话剧《打野鸭》的时候也说过‘不适合做演员’这样的话。但今天我想跟你说，我们培养出来的是热爱表演艺术的演员，不是明星。不管是小角色还是大角色，都是你热爱的事情，去做！”

　　那天离开校园后，于和伟不但记住了两位主课老师的话，许多当年在上戏聆听过的教诲重新清晰了起来。“我知道这就是戏剧学院对我的影响。”他说，演好戏、先做人，戏如其人、言行刻心。之后，他只管认真、努力地去做所热爱的事，无论角色大小不再有分别。

　　百姓还是明星？

　　乔榛代表全体上戏师生宣读了一封倡议书，面向上戏校友、艺术同行发出“艺德为根，人格为魂”等十条倡议。老艺术家援引熊佛西老校长的话说：“先做人，再做戏。”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舞台再大，大不过人心；灯光再亮，亮不过良知。戏可以落幕，但‘人’这一角色，要演一生。”

　　如倡议书里所提到的，生活为源，人民为师，最好的剧本写在街巷里，最真的表演藏在烟火中。70岁的马少骅在诗朗诵里说得朴实：“我是百姓中的演员、演员中的百姓。”可观众知道，他的作品簿里有不少了不起的角色。他在《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里演邓小平，在《觉醒年代》中塑造蔡元培，在《问苍茫》里饰演孙中山。他的表演方法论，恰恰是要让崇高落地，回到真正的“人”。他曾对上戏校友分享：“演员首先要是真挚的人，才能塑造真挚的人物。”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而是要深深扎根生活的土壤。

　　同样，于和伟细数他曾塑造过的70多个角色。有正派，有反派，有古代、现代、近代，有暴徒，有公安，有银行家，也有检察官，有性格复杂的曹操，也有性格极其复杂的刘备，有新文化运动的领袖陈独秀，也有《沉默的荣耀》里面的吴石将军。他用学到的专业去塑造他们，从这些角色中感受到人性之光辉、人性之复杂，从复杂的角色中体会到了生活的百味。更多时候，他被人物的精神所感召。“故事里，我丰满着他们；精神上，他们丰富滋养着我。当这些具有伟大人格与高贵精神的人物，也在感染着现在的观众，与之共情、迸发力量，如果说这些是荣耀，那荣耀就是属于这个伟大时代的文艺创造。”作为演员，他用有力的结束语道出：“我始终记得，我是一个普通的人，职业演员，给你我的角色，放我去生活，我不是明星，我只是上海戏剧学院的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