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行

　　戏曲是中国写意艺术的典范。

　　戏曲人物画虽自宋代已开始出现，绘者众多，但真正作为独立的绘画门类登堂入室，广受美术圈的关注，不能不归功于以林风眠、关良等为代表的画坛名家大师的参与。

　　林风眠将戏曲元素融入西方现代主义绘画构图之中，其戏曲人物画色彩浓郁，以“西方表现”调和“中国写意”，富于强烈的装饰性。与林风眠同时期的吴大羽、丁衍庸、赵兽，包括至今健在的丁立人都秉承延续了此一创作路径。

　　关良为水墨戏曲人物画开创者，笔法稚拙、生动、夸张，重神似而非形似。而后起的高马得、韩羽等戏曲画名家也属于“返老还童”的童稚派，“不注重写实，不拘泥笔墨，老树虬枝，疏影横斜，自有暗香，大味必淡”。他们以简为要，不追求对表现对象的真实还原，讲究画面趣味而“得意忘形”。笔下的戏曲人物更多已成为笔墨的符号，以此与戏曲的虚拟性、写意性审美特征相贴合。

　　统而言之，无论是林风眠，还是关良，他们所倡导的戏曲人物画在美学风格上属于现代表现性，并一直是现当代戏曲人物画创作的主流。

　　不过，现当代戏曲人物画的发展并不是一花独放，而是多元并进、各有其貌。以写实技法再现戏曲人物、戏曲场景的艺术流派，同样产生了相当的影响力，对戏曲人物画的中西融合、现代性表达等也从不同维度有所发展推动，取得了丰硕的创作成果。老一辈如北京的叶浅予、董辰生，上海的颜梅华，中生代如上海的朱刚等，他们各具风格的写实戏曲人物画创作都给观众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其中海派名家朱刚以现代写实水墨的手法展现戏曲人物画的精妙和魅力，工写结合，为海派戏曲人物画别开生面。日前，上海海派艺术馆正在举办“翰墨戏韵”朱刚戏曲人物画展，集中呈现了其不同时期的经典戏曲人物画作品，让观众得以沉浸式领略写实水墨与戏曲神韵交融的艺术之美，也为当下戏曲人物画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生动的展示与交流平台。

　　朱刚戏曲人物画的核心命题是如何生动、精准地呈现还原其戏曲人物的形象、情绪、情感。他接受过严格系统的西画造型艺术教育和训练，具备扎实的素描功底是他的强项。与此同时，他也力求自己的艺术创作能实中见虚，实从虚出，虚实相间，有形但为无形造。他行笔中见笔意，以酣畅的中国画笔墨展示人物的神韵，从中可让观众领悟到中国戏曲的独特魅力和所表达的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他以一种折中的艺术姿态，以中国画以形写神的写意精神，来统驭他的写实戏曲人物画，积极探索将中国画的笔墨意味与西方传统写实绘画语汇相融合，推动水墨写实再现性戏曲人物画创作的不断前行。

　　朱刚戏曲人物画引入了西方绘画对人体结构、比例、透视的精准把握，造型严谨，分寸得当。他又将中国画的线描、笔墨技巧与西方绘画的明暗、体积、质感表现相融合。无论是所绘戏曲人物的面部轮廓、身段姿态，还是衣冠褶皱、刀枪剑戟等，均展示出强烈的立体感和真实感。作品设色浓淡得宜，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时而细腻轻盈，时而刚劲有力。线条的粗细、疏密、轻重和墨色的浓淡干湿的变化，既细腻地勾勒出戏曲人物的形体和神情，又表现了人物的动态和气势，呼之欲出。他往往通过戏曲人物的一个眼神，嘴角、眉宇间的微妙变化，传递出人物的性格、情绪和内心世界。他笔下的戏曲人物或威严庄重，或灵动俏皮，或悲愤激昂，神形毕肖。他所塑造的多姿多彩的戏曲人物之“形”，让观众触摸到中国戏曲的“美”和“神”。他的戏曲人物画在“形”之上，蕴藏着中国传统的哲学观、审美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当然，那些人物画的外在形式并非一成不变，也是随时代变化而不断变革、吸收、融汇新元素，不断拓展、转换、发展、创新。

　　朱刚懂戏爱戏，有一段时间他怀揣铅笔速写本，天天出入剧场的台前幕后。那些戏曲速写，不论是独角戏还是群戏，也不论是局部还是整体，不论是繁复还是简单，都能抓住戏曲表演中精彩、具有表现力的瞬间，以简洁而有力的线条，将演员的身段、姿态、表情等动态特征凝固在纸上。他能精准把握戏曲程式化动作的韵律和节奏，如武生的腾跃、旦角的轻盈转身等，充满动态感和戏剧张力。他的速写线条简洁明快，以少胜多。有一次，我与海派大家陈家泠谈起绘画的线条，他说：我们一般比较多地关注书法的线条、国画的线条，但是往往忽略了速写的线条。速写线条水平的高低直接决定了一幅速写的成功与否。而朱刚的戏曲速写，完全可以与他的水墨写实戏曲人物画等量齐观，前者既是独立的艺术存在，也为后者的成功提供了必不可少的基础。

　　若说30余年前，朱刚因偶然的工作机缘迈入戏曲人物画创作之门，那么，如今成为海上独具风格的戏曲人物画名家，则是其个人兴趣、审美取向、文化修养、世事洞察与艺术创作能力等多重因素综合作用的必然结果，更是他对自身长期艺术创作目标的清醒自觉选择。

　　当下的戏曲人物画创作正呈现多元并进的繁荣格局，而传统笔墨与当代语汇交融共生，为这一经典题材注入了持久的生命力。

　　《解放日报》（2026-01-08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