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涌泉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的发布，犹如春风吹进梨园，在戏剧界引起强烈反响。这份纲领性文件不仅是对当前戏剧领域面临挑战的精准回应，更是面向未来文化建设的战略布局，具有鲜明的系统性、科学性和可操作性，体现了新时代推动戏剧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思考与实践智慧。

　　《计划》显著的特点在于构建了全链条、多层次的综合治理体系，突破过去零散化、项目化的扶持模式，以系统思维将创作生产、人才培养、市场培育、传承保护等环节有机整合。政策设计既强调顶层规划又注重基层落地，既关注国有院团改革也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形成了环环相扣、相互支撑的有机整体。这种系统性治理思维，体现了对戏剧艺术生态复杂性的深刻认知。《计划》的深远意义在于为中国戏剧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制度性保障和机制化路径。《计划》不仅着眼于短期内推出精品力作，更致力于通过制度创新培育健康生态，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计划》对濒危剧种的保护、对基层院团的扶持、对青少年观众的培养，体现了深厚的文化情怀和历史责任感，力求在创新发展中守住文化根脉，在面向市场中不忘公益属性。

　　《计划》展现了立足文化自信、遵循艺术规律的双重高度。一方面，《计划》将戏剧振兴置于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宏大叙事中，强调戏剧在讲述中国故事、传递时代精神、凝聚价值共识方面的独特作用，彰显了高度的文化自觉与使命担当。另一方面，全文始终贯穿着对戏剧艺术本体的尊重，无论是强调创作规律、反对“大制作”浪费，还是建立科学评价体系、保护剧种特色，都体现了“艺术逻辑优先”的政策理性。这种将文化战略与艺术规律有机结合的高度，使政策既具有思想引领力，又具备专业可行性，为新时代戏剧事业的高质量发展，勾勒出一条既有深度更具温度的发展路径。

　　《计划》的突出亮点，在于它将宏观的战略指引，转化为一个个可感知、可操作的具体“抓手”。

　　打破“唯题材论”，呼唤艺术的真诚与多元

　　长期以来，一些创作陷入“唯题材论”的窠臼，将“题材正确”等同于“艺术成功”，“一窝蜂”扎堆热门题材，导致题材同质化、创作模式化，千戏一面，几乎都是一个套路，概念大于形象，说教多于感染。反对“唯题材论”并非否定重大主题创作的价值，而是倡导一种更为健康、开阔的创作生态。其核心是引导戏剧回归“以人为本”的叙事本质——无论题材大小，关键在于能否以精湛的艺术手法，塑造出立体的人物，传递出真挚的情感，引发时代的共鸣。

　　此举为所有真诚的创作松绑，鼓励艺术家从自己最熟悉、最有感触的生活出发，去发现和表达这个时代丰富的心灵图景。一些成功案例已印证了这一方向的生命力。例如荣获“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剧目奖的滑稽戏《陈奂生的吃饭问题》，从一个农民“吃饭”的视角切入，用喜剧甚至荒诞的手法承载厚重的历史与现实的思考，实现了思想性、艺术性与观赏性的统一。未来我们将看到更多“小题材、大情怀、正能量”的佳作，戏剧的百花园将更加姹紫嫣红。

　　突出“剧本先行”，筑牢“木桶底”

　　过去戏剧创作中存在的“重形式轻内容”“重导演轻文本”等现象，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戏剧艺术的内涵与深度。强调“剧本先行”，是对“内容为王”原则的坚持，剧本乃一剧之本，是戏剧艺术的根本与灵魂。

　　一只水桶能不能盛水，并不只取决于木板有多长，根本上取决于桶底牢不牢。一部完整的戏剧作品，导演、表演、音乐、舞美等二度创作的各个专业都是“木桶板”，唯独剧本是“木桶底”，板再高，没有坚固的底，根本盛不住水。剧本基础差，再好的二度创作人员也难创作出优秀的戏剧作品。强调剧本论证，是对创作者和艺术规律的尊重。戏剧创作有其内在的规律，不能急于求成。好剧本需要时间来打磨，需要反复修改和完善。当所有戏剧创作都把剧本质量放在首位时，整个行业的创作水平必然会得到提升，观众也能看到更多优秀的作品。只有筑牢剧本这一“地基”，中国戏剧才能在传承与创新中行稳致远，真正实现从“高原”到“高峰”的跨越。

　　从“单一环节优秀”走向“整体艺术卓越”

　　全流程创作指导机制与“剧本先行”理念相配套，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戏剧创作质量保障体系。“剧本先行”解决的是“故事好不好”，而全流程论证解决的是“故事如何被讲好、演好、呈现好”。两者结合，形成从文本到舞台的完整质量链条。

　　全流程创作指导机制的核心在于将创作质量的管控，从单一的剧本环节扩展到导演、音乐、表演、舞美等所有关键创作环节，形成系统化、协同化的艺术生产过程管理，推动戏剧生产从“经验驱动”向“制度驱动”转型，形成更加科学、系统、透明的创作流程，从而实现资源优化与风险控制。早期论证各环节方案，可避免因中途修改导致的资源浪费、工期延误，提高创作效率与成本效益，促进艺术协作与集体智慧发挥。跨部门论证，打破创作环节的“孤岛现象”，推动编剧、导演、作曲、舞美设计师、演员的深度对话，避免一度创作、二度创作脱节，激发集体创造力。青年导演、设计师等可通过参与论证，接受前辈指导，理解创作全流程，加速成长。建立全流程创作指导机制，是对戏剧艺术规律的深刻遵循，也是对当代戏剧创作生态的系统性优化。它不仅是对“剧本中心论”的必要补充，更是推动中国戏剧从“单一环节优秀”走向“整体艺术卓越”的关键路径。

　　将戏剧文学纳入主流文学评价体系

　　长期以来，作为戏剧文学的剧本在文学体系中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尽管剧本是“一剧之本”，但其价值常被局限于舞台演出，较少被视为独立的文学文本进行传播与评价。而纵观古今中外文学史，戏剧文学始终占据重要地位，元杂剧、明清传奇等许多传统戏曲剧本本身就是古典文学瑰宝。戏剧文学作为文学母体还曾滋养了一代代文学家，比如《西厢记》《牡丹亭》对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襄助。

　　将戏剧剧本纳入文学刊物与奖项体系，是对戏剧本质的再认识：剧本既是戏剧艺术的核心，也是文学大家庭的重要分支，重新彰显剧本独立的文学身份。将戏剧文学纳入主流文学评价体系，既可提升剧作家的荣誉感与创作积极性，也可促进文学与戏剧的双向赋能——文学资源向戏剧转化，优秀小说、诗歌的叙事方法与精神内涵可为戏剧注入新活力；戏剧经验反哺文学创作，剧本的对话艺术、结构张力、空间思维也能启发文学创作。二者融合有助于形成良性循环，构建起“大文学观”下的创作生态，推动形成文学、戏剧、影视等多形态叙事艺术相互启迪、协同发展的格局。同时可以扩大剧本阅读受众，触及更广泛的文学读者，培养潜在戏剧观众，实现“从阅读到观看”的导流，促进民族戏剧艺术的普及。

　　愿广大戏剧工作者不负信任与期待，以最大的热忱共同创造新时代戏剧事业美好的明天——那将是一个创作规律得到敬畏、人才活力竞相迸发、精品佳作层出不穷、艺术与人民热情相拥的明天！

　　（作者为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