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晖

　　马年春晚的舞台上，最亮眼的角儿非机器人莫属，武术、小品、歌曲、微电影，唱念做打秀了个遍。从去年宇树“秧Bot”初次登场，到今年四家机器人公司同台赢得满堂彩，春晚的热闹喜庆，将具身智能（Embodied AI）这一概念带入了千家万户。

　　作为人工智能的前沿分支，具身智能体强调同时拥有AI“大脑”与物理“身体”，通过实体感知与环境产生互动，这便与人们常用的对话式、文本式AI产生了本质区别。广泛来说，大到机器人、智驾汽车，小到无人机、机器狗，都可以归入此类智能体范畴。AI就此从纯粹的数字世界中释放出来，成为“在场”的思考者与行动者。

　　进入艺术领域，AI角色的这一演进无疑引发了一系列新的思考，创作实践与艺术批评的焦点，由算法生成的美学呈现、创意生产的自动集成，转向了AI艺术如何被感知、被触及、被参与。与此同时，过往一虚一实的人机协作关系又如何在两种“实体”间实现重建？

　　从“外部观看”转向“共在共感”

　　时间回拨到2015年，作为亚洲首展亮相上海余耀德美术馆的《雨屋》，风靡一时，亦成就了网红打卡地的早期印象。依然记得朋友圈里众人或仰头或张臂，在雨中行走却不被淋湿，真是稀奇、好玩又出片的艺术体验。其背后原理不外乎计算机视觉识别技术分辨出观众的位置与形态，由此制作人体3D信号并实时调整雨滴分布与响应，使得观众在雨中从容穿梭。回头看来，《雨屋》便依稀有了具身智能的影子，允许观众身体进入作品，而雨滴对身体状态做出生成性反馈，整个装置探索的便是“身体—系统—空间”的交互循环。

　　转眼11年后，AI的迅猛发展大大强化了这种循环的协同性与感受度，一个被持续放大的特点在于：帮助观众突破以视觉为中心、只能由外面观看作品的传统路径，向听觉、触觉、行为、节奏等多模态交互发展，AI艺术的媒介与手段得以无限丰富。

　　不久前举办的首届香港国际AI艺术节便以“感能涌现”为主题词，展出了交互影像、机器人艺术、动态机械装置等多种门类的创新之作。你可以亲自“穿上”电影《神奇蜘蛛侠》中“章鱼博士”般的智能外骨骼，随着节拍与身边的机器人翩翩起舞。与之遥相呼应的是，在去年底上海首届“未来戏剧季”的启动仪式上，上海戏剧学院的机器人博士生“学霸01”，亦与真人演员同台亮相、献上京剧唱段，尽显科技国潮之风采。其实早在去年10月间，“学霸01”便在西岸艺术中心开演《霸王别机》大戏，与真人学妹一道粉墨登场，踩点走位、拂起云手，一招一式间把西楚霸王与虞姬的传奇故事演得有模有样。

　　这种“共在”的状态意义非凡，打破了长久以来人类体验与使用AI的固有模式。当AI只存在于生成文本、视觉图像或背后的抽象算法中时，人类对TA的感知始终是源于外部的；而当TA通过物理参与、进入与人并肩的行动场景时，“共感”便进入了全新阶段。机械臂、人形机器人、自然交互装置，快速取代屏幕、鼠标，设定了一种可触及的现实空间人机界面；观众、艺术家则以具身行动为输入，营造了一种基于人机双向反馈的输出系统。

　　从“人与工具”转向“对话协商”

　　对于艺术家而言，进入上述系统的一个关键议题在于探索人机关系。

　　被称为“跨学科艺术家”的钟愫君，从一个简单的绘图机械臂开始她的艺术实验。这部名为道格（D.O.U.G.）的机器，起初通过视觉算法提取并模仿她的绘画技巧与创作习惯，亦步亦趋地由线条拓展到大幅图样。这种基于历史数据的训练，自然仍停留在人与工具的关系之中。经历数次迭代之后，道格学会了读取与理解艺术家的神经信号及身体反应。在最新的《装配线》作品中，当钟愫君佩戴上脑电捕捉头箍，道格便能实时回应她的脑电活动等最原始生理数据，与其一同在画布上展开绘制。

　　有趣的是，这种协作不再是模仿与跟从，机械臂在游走的过程中，有着小动物般的观察、试探、避让与突进，仿佛小猫的机敏。两者的笔触时而重叠交织、时而各行其道，来到这一阶段，AI已不再是艺术家意志的单向输出，而与她构成了一组倾听与协商的动态关系。

　　这种关系的技术基础在于具身智能“感知—认知—决策—行动”一体化的自主能力。站在人类这一端，感受到的是更自然流畅、更难分你我的互动关系，在这一瞬间，你很难分辨谁是艺术创作中的灵感主体、谁又是执行主体。

　　于是，对创作者而言，创作不再只是为了生成什么，而是更多去体验“协商”的过程、去促进双方的理解。相似的例子亦发生于香港国际AI艺术节上的“情绪剧场·山水心境”之中，观众的细微表情、情感波动被AI设备精准捕捉，并被“读心术”般转化为屏幕上的色块流转、光影模型，形成一道“相由心生”的山水景观。令人称奇的是，这些抽象的视觉呈现，最后竟由一台3D纹理UV打印机逐层雕琢成立体作品，情绪也便有了鲜明的形状。

　　那么回到人机关系的重要问题，当“对话协商”的双向认知关系取代单向的工具性后，艺术创作就成为了人类与机器两股“思想”的涌现与奔流，分分合合的样子像极了舞台上旋转、拥抱、跳跃又相互托举的双人舞蹈。

　　从“事件型展演”转向“AI谷子”

　　聚光灯下的舞蹈，是一种事件型展演，有着特定的时间与场合，而具身智能时代的AI还有一重美好的愿景：用艺术创造一种可感知的持续陪伴关系，融入寻常人的生活经验中去。但这显然提出了一系列严苛的挑战：白盒子里高悬的画作，以何种形式进入个人空间？定型的艺术作品，又如何嵌入千人千面的生活周期与行为模式？今年的国际消费电子展（CES）给出了答案。

　　在一众尝试将具身智能做小、做轻、做到位的家居电子产品中，壁画电视由概念到落地已更新数代，艺术画廊服务成为今天电视机焕发新生的突破口。东方水墨经典、文艺复兴杰作直至现代先锋作品都被推送入框，客厅自然成为四季常新的私人美术馆。与此同时，随着室内光线变化，屏幕可自动调整参数，以保证画作的最佳显示效果。

　　另一款“图灵琴”则接入声纹识别与情感计算的AI模型，通过摄像头和麦克风实时获知你的情绪状态，动态生成不同曲风的音乐，以实现情境化的声音疗愈。当然，还有更多会唱歌、爱卖萌，具有强大情感交互能力的陪伴机器人。TA们形态各异，有些是毛茸茸的手办造型、有些主打生物质地的肤感面料，却无一例外对人类面部表情、语音语调的识别，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通过眼神、对话、唱歌、撒娇求抱抱等动作，实现对“主人”情绪要求的响应。

　　这些带着独立“人格”的“Labubu”们，已非执行指令的观察者与等候者，而成为生产性互动的积极主体。在多感官交互框架下，情感计算（Affective Computing）帮助TA们在获取环境数据的同时，能够更好地理解情境，掌握与模拟人类情绪。AI谷子们的生产亦有别于图文、视频等单次输出，而是不间断地关注时间变化、作息节奏、情感反馈以及关系构建，以低侵入性与高融合度，成为个体空间与家庭环境的情境调节器。

　　不难看出，从2019年面世的机器人画家Ai-Da到登上马年春晚的“武Bot”，再到频频出现在公司年会、商圈活动乃至婚宴现场的机器人舞者，走下“云端”的具身智能势必将掀起AI赋能多元艺术的浪潮。可以相信的是：AI将不再止步于屏幕后的语言大师，而成为人类连接世界、感知美好的同行伙伴。

　　（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文汇报》（2026-02-25 0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