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为什么钟情喜剧

　　对话人：叶 青（中央戏剧学院青年教师）

　　石介甫（单立人喜剧创始人）

　　李楠楠（喜剧综艺《喜人奇妙夜》总制片人）

　　王 瑨（人民日报记者）

　　如今，喜剧拥有自己的“十二时辰”。

　　白天，游客拖着行李箱就直奔相声茶馆、小剧场；下班途中，多了些赶着去“说段子”的年轻人，在零门槛说脱口秀的“开放麦”舞台，只要有料，谁都可以拥有5分钟的高光时刻；夜晚，喜剧综艺线上热播，脱口秀、素描喜剧等喜剧新形式层出不穷，打开短视频平台，喜剧片段铆足了劲儿输送密集的“梗”，各种播客平台上，相声的播放量总是居高不下。

　　在“笑”被算法重新建构的今天，喜剧有什么新面貌？年轻人为什么钟情喜剧？近日，记者对话青年学者和来自一线的喜剧创作者，共同探讨。

　　一扇情绪的窗户

　　从“我逗你”到“我是你”，给观众当“嘴替”

　　记者：从剧场茶馆到“相声巴士”，从传统曲艺到层出不穷的喜剧新形式，喜剧是时代的回声。互联网时代，喜剧呈现出哪些新特点？

　　李楠楠：做喜剧综艺4年，我最大的感触是“各花入各眼”，观众对喜剧新概念、新形式的接受度越来越高，喜剧审美越来越个性化。

　　石介甫：从“我逗你”到“我是你”，大家期待喜剧不光好笑，还得提供情绪价值，有更强的共鸣，给观众当“嘴替”。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正在相向而行。

　　叶青：的确如此，我们可以看到脱口秀中“喜剧人格”对作品的覆盖。喜剧不再仅仅是演员在舞台上封闭的、自足的作品展示，而是演变为一个围绕演员展开，贯穿节目内外、线上线下乃至社交媒体的连续性文本。这种“喜剧人格”本身就是作品的总和，它依赖连贯性，要求每一次表演、每一个亮相都被回收进这个“喜剧人格”的框架中，从而形成一种有意回溯、扣题的效果。这是喜剧审美与互联网文化深度融合的体现。

　　记者：喜剧审美是否也存在“代际性”，比如老一辈人习惯看小品、听相声，年轻人喜欢脱口秀、追线上综艺、看素描喜剧。怎么看待喜剧形式和偏好的变化？

　　叶青：形式、偏好变化的背后，是文化心理、媒介等“基础设施”带来的影响。看小品、听相声，是基于电视机在中国家庭创造的客厅文化，作品往往通过讽刺与温情的平衡建立共鸣。互联网时代，基于个体生命体验的新兴喜剧更强调情绪快感，快速出梗，不断“升番”，“幽默”就是要笑得纯粹。

　　石介甫：形式只是载体，观众最在乎的还是内容本身。20年前情景喜剧《武林外传》中的经典台词，今天的观众依然津津乐道，说明表达内核的坚挺，才是喜剧的硬通货。我小时候看《曲苑杂坛》，里面用评书的方式讲天气预报，给我留下了喜剧的“耳音”。也许未来，Z世代会记得脱口秀的金句、素描喜剧的桥段。

　　一份认同的力量

　　抓住人人看得到而没意识到的瞬间

　　记者：更简洁的形态、更深刻的共鸣、余味更悠长的内涵……喜剧的流行需要“触发点”，今天的喜剧“戳中”年轻观众的“点”是什么？

　　石介甫：脱口秀的本质是人和人面对面交流。共鸣建立在人人看得到而没意识到的瞬间，观众爱的不是标签新，而是洞察新。年轻人的语言习惯、情绪痛点和生活体验都被一股脑儿地打包进了段子。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真诚，把你感知的温度和观察的角度传递给观众。脱口秀演员周奇墨曾讲怎么教他爸爸用网购平台，描摹他爸爸怎么戴老花镜、怎么打字……这种细腻的模仿包裹着他的态度、他的温情，观众很喜欢，很有代入感。

　　李楠楠：喜剧是生活的灵光一现，喜剧要与生活一同新生。我们节目中的作品《三毛保卫战》，3位演员演3根头发，从头发的视角看待和讲述现代人的生活，很有意思。每一个登上《喜人奇妙夜》的作品，都经历了多轮线下展演，创作者会记录观众在哪里笑了，哪里“不对了”，验证哪些“包袱”是成立的。在与观众的频繁互动中，找准打动观众的“点”。

　　叶青：诞生于1990年的小品《主角与配角》，今天看来依然是优秀作品。它的表层笑点来自角色身份的错位——“配角”非要演“主角”。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它精准捕捉了社会快速变革时期的大众心态，人们希望通过奋斗寻求突破，当自己人生的主角。

　　可以说，打动观众的喜剧作品必然是其所处时代的“信使”，体现一个时代的情感记忆，甚至突破时代局限，触及人类共通的情感结构与生存命题。

　　记者：很多创作者感慨，几十万人在弹幕里“写稿”，“创作”极为高效。现在，不少“业余”喜剧从业者加入创作队伍，在喜剧、脱口秀的舞台上亮相。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叶青：“业余”喜剧从业者的崛起，是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缩影。新兴的喜剧形态同时生产着自己的观众与演员，关键在于如何与“专业”进行有效融合，用专业的方法去提炼和结构化他们的生活素材。

　　石介甫：不同行业的人为喜剧创作带来了更丰富的视角，这其实是脱口秀的文化基因。人们在台上通过表演找到自己的“喜剧人格”，寻找另一种可能性和成就感。

　　李楠楠：创作素描喜剧时，大家围绕任何一个人提出的创意，即“点子”，在结构里“蹦”素材，不断添砖加瓦，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作品。每个人的喜剧天赋不一样，用“共创”理念打磨作品，对人和事的观照将更具共通价值。

　　一种生活的态度

　　上舞台、演自己，喜剧的艺术就是希望的艺术

　　记者：未来，喜剧在艺术形式和表达方式上还有什么可能性？新形式的喜剧如何维系生命力？

　　叶青：当前，喜剧已经和年轻人的生活紧密结合在一起，既满足放松需求，又提供氛围陪伴。未来，这种趋势将更明显，喜剧市场将从专业剧场、综艺向更广泛的消费场景、社交场景、心理疗愈场景延展。

　　跨媒介、超类型喜剧将带来惊喜。AI（人工智能）本身可能催生新的喜剧语言，AI生成的语言和逻辑有其特色，同日常交流存在一定的“错位”，可能会让我们看到人机协同的全新“喜剧语法”。

　　石介甫：喜剧头部演员围绕其稳定的“喜剧人格”，会进一步拓展自己的表演方式。喜剧市场将进一步走向细分，更多脱口秀演员会探索更风格化、更具标签性的表达，也随之拥有更稳定的观众群。

　　李楠楠：无论表现手段如何丰富，都要遵循艺术规律。每一个喜剧点子诞生的时候，它的成长方向一定程度上就有迹可循了，随之诞生的情感和表达也会自然流淌出来。我相信，观众永远拥抱真情实感的表达。

　　记者：所以有年轻观众总结说，喜剧拼的是“艺术人生”，是不可复制的生命经验和世间百味。

　　石介甫：当我们讨论喜剧，其实是在讨论一种人生观。比如我们常说“上舞台、演自己”，用喜剧“加工”自己的日常，这表明了一种态度——任何生活的困难都无法击倒我们，让我们失去表达的勇气。我们正在做小规模的喜剧体验课，以前是培养演员，现在是请普通观众来听，希望他们了解脱口秀演员的创作，更重要的是理解喜剧创作者怎么笑对挫折、建立好好生活的信心，让更多人感受这种达观。

　　李楠楠：我至今记得《喜剧这回事》这本书的主旨：喜剧是普通人的故事，虽然我们有缺陷，但每个人都可以被理解、被爱。幽默提供了一种“认知上的安全距离”，用喜剧的方式去看待人生，会安慰到生活里的我们，“喜剧的艺术就是希望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