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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昕
六个故事,三位编剧,横跨神话、历史、科幻与寓言,这样一锅“杂烩”能端得稳吗?这大概是不少观众走进剧场前,心中会泛起的疑问。
在《三妇志异》的舞台上,王宝钏、花木兰、白素贞、太平公主、上官婉儿、哪吒,轮番登场,她们被重新讲述、被重新看见,构成了一幅蔚为壮观的“她世界”图景。但真正耐人寻味的,或许不是这些经典形象被翻案得如何彻底,而是三位编剧在创作技术层面呈现出的不同路径:有人让价值观退后一步,让人物走上前来;有人以价值观驱动叙事,精准击中观众的情感共鸣;有人则以诗意的感知和意象为核心,试图打捞历史缝隙中的“异见”。这些分野也许不是高下之别,而是不同创作取向的各自展开,也恰恰为当下女性题材戏剧的创作生态提供了一卷值得细读的样本。
让人物自己说话
温方伊在《三妇志异》中交出了《慧眼》和《蛇精之家》两则短剧。在我看来,它们在整部剧集中最具传统剧场质感,没有强求情节的整一性,也没有全方位的观点输出,却颇有中国传统戏曲折子戏的趣味。
《慧眼》取的是王宝钏封后之夜拜访代战公主的一个片段,《蛇精之家》假设的是许仙在金山寺之前忍不住与白娘子摊牌的场面。两个剧的“前因”都没有正面交代,“后果”也都是开放的,但此时此刻,内厅里的风暴却被写得饱满而充盈。这恰恰是温方伊创作中一以贯之的特点,她擅长写佳构剧和客厅剧,冲突往往在人物的处境和欲望中自然生长。
王宝钏的那句“我不爱他”砸得十分响亮,而支撑这句台词的,正是此前层层铺垫的心理逻辑。18年的等待被重新编码为“长线投资”,当爱被抽离之后,剩下的只有对功绩的欲望,她要在薛平贵身上证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这种心理层次的剥露,靠的不是台词的直白宣告,而是代战公主步步紧逼的追问与王宝钏逐渐卸下防御的节奏控制。
许仙与白素贞之间的摊牌戏更是层层剥开。从恐惧的借口到供养关系的真相,再到“你太能干,让我矮了一头”的怨怼,每一层转折都有扎实的人物动机支撑,亲密关系里那种既享受供养又暗暗自卑的微妙心理,被温方伊写得丝丝入扣。
温方伊的创作,从不急于在作品中宣告某种鲜明的立场,而是让人物在自己的处境中慢慢显露出复杂的面貌,她更愿意让人物自己走出来,让观众自己判断。这种“慢”和“藏”,让她的作品经得起再看一遍,再多想一层,像一壶慢慢泡开的茶,不争不抢,但后劲十足。
把价值观说到极致
与温方伊相比,朱虹璇的舞台明显是以价值观来驱动叙事。《飞光》沿用了她擅长的单一场景、双人对话模式,16岁的太平公主和17岁的上官婉儿在七夕夜偶遇,从相互欺瞒、试探到彼此交心,高效率地讨论了母女关系中的托举与摩擦、形同虚设的父亲、多子女家庭里女孩的配得感、女性如何进入权力系统等一系列当代性别议题。太平和婉儿的历史身份在这里被有意淡化,凸显的是她俩对古往今来性别政治的质疑与挑战。
《踵火》更为直接,将“哪吒剔骨还父”的神话放置在AI与人类战争后的废土语境中,浓缩了跨越不同时代的“被损害的母亲和姐姐们”的集体创伤。当女儿身的哪吒喊出“我非神女,我乃真神”,剧场里掀起了强烈的情感共鸣。
朱虹璇的创作方式的确有其鲜明的优势,她一向能够精准地捕捉当代年轻观众的情感需求,将复杂的性别议题转化为简洁有力的舞台表达,作品也具有很强的现场感。但这种“快”和“直”,是不是也有它的代价?当价值观的传递成为叙事的首要目标,人物的复杂性和情节的意外性往往会被牺牲,艺术张力也就大打折扣。
在《飞光》中,太平和婉儿的交心过程固然流畅,但她们的困惑与觉醒仿佛早已被预先设定,缺少真正出人意料的转折。《踵火》中李纳的觉醒路径,也近乎一套完整的价值观宣言,而非从具体处境中生长出来的生命选择。朱虹璇选择用最有力的方式把价值观传递出去,她做到了。但是,如果她能偶尔让自己慢下来,让那些人物喘口气,长出一点意料之外的枝桠,也许会更好。
在混沌中打捞异见
作为小说家、诗人和“声嚣”剧读节的创办者,陈思安拥有一种不同于传统剧场创作者的感知方式。在《三妇志异》之前,她的剧场实践更多聚焦于缝隙中的个体经验。跨城上班族的漂泊、残障人士的生命体验,都是她反复书写的主题。这种创作底色赋予《木兰》和《女人国》一种独特的气质,它们不以情节的起承转合取胜,而是试图从混沌的感知、身体的记忆和诗意的意象中,打捞出被历史叙事遮蔽的“异见”。
《木兰》最动人的不是英雄杀敌的壮举,而是那个“临水照影”的瞬间,当木兰看着水中“不辨雌雄”的自己,感受着灵魂深处无法弥合的裂痕。她替父从军究竟是孝道的不得已,还是一个女孩感知到内在野心的主动选择?内心充满恐惧的善良女人,为什么同时也是冷血的杀戮者?陈思安选择了一种追问大于结论的呈现方式,将战争的暴力创伤、性别身份的撕裂以及对功绩逻辑的质疑,凝聚为一种弥漫性的剧场氛围,而非清晰的情节推进。
再看《女人国》,似乎走得更远了。它几乎放弃了传统意义上的“故事”,转而描绘一种纯粹的联结状态,一个不需要“竞演”的世界。这当然会让习惯于传统叙事或“九人”式价值观输出的观众感到困惑。正如陈思安在总结《三妇志异》时所说:“某些曾熟知的叙事需要祛魅,而全新的声音值得赋魅。”我们太习惯用“起承转合”来理解一个故事,而陈思安偏偏不想给我们这些东西。她要的不是我们的理解,而是我们的感受。
当然,这种写法自然有它的难题:当“祛魅”完成之后,“赋魅”的路该怎么走?《女人国》里那些诗意的碎片很美,但它们似乎还没有聚拢成一股能长久留在观众心里的力量。这大概永远都不是编剧一个人的难题,而是所有试图打破叙事常规的创作者要面对的永恒命题。
三条路径,一个“她世界”
在《三妇志异》的舞台上,我们看到了三位编剧不同的创作路径。有些作品在技术上更接近我们熟悉的舞台形态,有些则更像一次面向未来的提问,而非传统意义上的成熟剧场表达。但它们无形中共同指向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当女性议题成为剧场的热门题材,创作本身是否也在经历一场隐形的“竞演”?
面对这个问题,三位编剧摆出了不同的姿态。温方伊不竞演,她只做自己擅长的事,做得稳;朱虹璇在竞演,她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女性视角可以多么有力;陈思安拒绝竞演,她甚至拒绝“证明”本身,只想呈现一种存在。不同的路径,也让我们看到,通往“她世界”的路不止一条,每一条路都有其独特的风景,也都有其需要继续跋涉的路程。而《三妇志异》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让这些不同的路径在同一片舞台上交汇、碰撞、彼此照亮。
作为观众,我常常觉得,创作者的真诚,往往藏在那些“不舍得”的地方——不舍得说破,不舍得不说,不舍得给答案。
温方伊不舍得让王宝钏变成一个纯粹的赢家,所以她让代战站在旁边,给了另一种可能。朱虹璇不舍得让价值观模糊,所以她选择把话说透、把情绪推到顶点,这是她的真诚。陈思安不舍得把木兰的困惑简化成答案,所以她让那种“寒冷”留在舞台上,久久不散。
技术可以打磨,叙事可以推敲,但这种对创作本身的敬畏,才是最珍贵的东西。《三妇志异》让我们看到了三位编剧各自的坚守,也让我们相信,只要这份坚守还在,她们的下一部作品就仍然值得期待。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文汇报》(2026-04-22 1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