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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俊伟
近期,中小成本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五一”档后半程异军突起。影片最初只在广东潮州、揭阳、汕头等潮汕地区上映,随后凭借口碑发酵迅速由广东扩映至全国,实现排片增长与票房逆袭,迄今票房已突破12亿元并持续攀升,成为今年电影市场的现象级作品。
在当前短视频、微短剧高度吸引观众注意力的环境中,这样一部没有流量明星、缺乏成熟IP支撑、以潮汕方言为主要表达方式的文艺片,能够实现全国传播,尤其值得关注。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成功,首先在于它讲好了海外华侨饱含辛酸、困苦与自强不息精神的故事。在华侨下南洋、艰辛辗转的百年历史大幕中,影片以侨批为媒介,展开了一段跨越山海与时光的情义守望。侨批兼具家书、汇款与情感寄托等多重功能,也因此成为连接故土与异乡、个人命运与家国记忆的重要纽带。
影片中,郑木生、叶淑柔与谢南枝之间的命运纠葛,没有被简单处理成爱情叙事,而是被放置在人们彼此扶持、守望相助的历史语境中。尤其是在木生跑船途中为救同乡牺牲之后,谢南枝承担起照顾暹罗(泰国)与中国潮汕两个家庭的责任。其中既有她对郑木生救命之恩的感念,也有对道义与承诺的坚守,更映照出那个年代人们之间浓厚的同胞情义与家国意识。
作为“潮汕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创作者在“情书”中寄寓了许多想写给先辈、也写给当下年轻人的话。影片编剧、总制片人郑萱轩近日在本片主演、青年谢南枝饰演者李思潼母校——广东财经大学举办的“传承·孵化·突破:湾区中小成本电影创作经营与人才培养研讨会”上说:“这个故事传递着中国人重情重义的精神底色,还有人与人之间纯粹的情感和人们对于家国的责任。”她认为,影片“很好地传达了中国人真善美的一面”。
影片也正是在历史与现实的交错叙事中,通过大量闪回、回忆与想象镜头,形成多重时空彼此交织的复调式叙事,让观众在人物命运沉浮中,重新理解华侨下南洋背后的漂泊、坚韧以及始终割不断的乡土根脉。
影片的另一成功之处,在于塑造了一群真实可信、能够打动观众的人物。英年早逝的木生身上兼具青年人的热血、善良与命运无常带来的遗憾;留守潮汕故乡的叶淑柔则在漫长等待中展现出女性的坚韧与担当;而谢南枝真正令人动容的,是她在命运骤变之后,依然选择承担起超越个人得失的责任。她在一封封侨批与善意谎言中,努力替郑木生延续着一个远在故乡的“家”的希望,也维系着两个家庭间的精神联结,更让“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式的故土之恋和离乱岁月中的温情,有了具象而细腻的银幕表达。
土生土长的潮汕女孩李思潼谈及自己的表演经历时表示:“在湾区这片土地上成长,给了我天然的共情力;从小耳濡目染的乡情,还有老一辈重情重义、坚韧敢拼的精神以及贯穿在电影里的一些民俗,让我更快地理解这个角色,也更容易代入那个年代华侨的处境。”这种来自地域文化的气质使她的表演呈现出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真实感,她坦言,自己没有表演技巧,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就是去理解谢南枝、成为谢南枝。也正因此,观众在影片中看到的,是朴素而直接的情感流露。
包括同样非科班出身的郑木生扮演者王彦桐、青年叶淑柔扮演者王晓慧等的表现,也再次证明,真诚自然的表演可以支撑起一部中小成本文艺片。这也是潮汕籍导演蓝鸿春自《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以来始终坚持的风格。影片中的晓伟、如姨、舅婆、狄功、谢父等人物,也都带着鲜明的生活气息与地方质感,共同塑造了一组真实可感、守望相助的人物群像。
《给阿嬷的情书》能够突破地域限制、形成全国性传播,还在于它回应了当下观众对于真实情感、生活质感与文化根脉的期待。影片迄今在豆瓣获得9.2的高分,也因为它所呈现的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信义、牵挂与责任感,在今天依然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当下社会高速运转,而影片沉静舒缓的情感表达与真挚质朴的乡土情怀,契合了大众内心深处的情感诉求,唤醒了更多观众关于亲情、乡土与精神归属的共同经验。
与此同时,影片浓郁的地域文化表达,也成为其破圈的重要助力。虽然不少情节设定于泰国,但影片主要取景于潮汕地区:汕头海平路骑楼、潮州龙湖古寨、揭阳洋淇村等场景,不仅具有鲜明的岭南风貌,也让影片始终保有一种真实可感的生活肌理。这种带着泥土气息的生活细节与质感,让潮汕文化、华侨记忆与岭南人情突破地域限制,形成更具普遍性的情感共鸣与文化感染力。
《给阿嬷的情书》的破圈并非偶然,既源于创作者长期扎根地方文化、坚持本土表达的积累,也得益于广东近年来对中小成本电影的扶持。更重要的是,影片以侨批文化、华侨记忆与潮汕乡土经验为切口,进一步强化了当代观众对亲情伦理、家国情怀与文化根脉的情感认同。
这部影片的破圈说明,真正能够穿透市场与代际、实现广泛共鸣的,依然是真实的人物、真诚的情感以及深植于中国社会文化经验的叙事力量。这也为当下中国电影尤其是中小成本电影的发展,提供了一条值得珍视的路径。
(作者系广东财经大学湾区影视产业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