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至28日，由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指导、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创排的秦腔《红河谷》，作为“百戏中华——国家大剧院非遗戏曲展演”的剧目，在国家大剧院戏剧场连续演出两场。该剧由秦腔表演艺术家、二度梅花奖得主李梅领衔，边肖、李军梅、赵杨武、李小青、王航等六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同台献艺，此次进京演出是其半年全国巡展中规格最高的一站，观众好评如潮。

　　秦腔，这声源自黄土高原的慷慨悲歌，如何演绎一段发生在青藏高原的壮烈史诗？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打造的秦腔《红河谷》，将同名电影的宏大叙事搬上戏曲舞台，完成了一次引人瞩目的“跨界”艺术实践。当古老秦腔与《红河谷》的故事相遇，恰似在传统艺术沃土里播下创新种子，于戏曲舞台绽出别样光华，它一头连着秦腔爱好者对传统声腔、表演程式的深厚期许，一头系着创作者对时代审美、故事新编的大胆探索，在艺术交流的大语境下，这场从影视到戏曲的双向奔赴，不仅拓展了艺术门类的边界，更揭示了传统艺术现代化的核心密码。这部秦腔大戏以破壁的勇气、融合的智慧、守正的清醒，为陷入转型焦虑的传统戏曲界提供了极具启示性的“破圈”样本，为秦腔前行书写新可能，是秦腔人守正创新的勇敢试炼。

　　精神重构：从民间情愫到时代命题的升维表达

　　《红河谷》的深刻性在于，它将个体命运置于民族存亡的宏大叙事中淬炼。

　　秦腔的“魂”不仅在声腔，更在其承载的民族精神，《红河谷》紧扣秦腔“刚劲豪迈、忧国忧民”的精神底色，将传统声腔与时代内涵深度绑定。丹珠从贵族娇女到抗敌战士的蜕变，绝非脸谱化的英雄塑造。秦腔独有的“哭音慢板”与“尖板”唱腔，层层剥开她在爱情幻灭与家国大义间的撕裂感——当李梅饰演的丹珠以裂帛般的“吼腔”唱出“雪域女儿不低头”时，人物个体的悲怆升华为民族的铮铮铁骨。高八度的“喊腔”里既有对家园的眷恋，更有“宁死不屈”的抗争呐喊——这既是对秦腔“慷慨悲歌”传统的延续，又让古老声腔成为民族大义的载体。老戏迷熟悉的“苦音”“欢音”转换间，藏着的是对家国命运的共情，让秦腔从单纯的艺术表现，升华为民族精神的有声传承，守住了秦腔扎根民族土壤的精神根基。

　　作品的高明在于用艺术语言解构政治命题。作品以汉藏民族交往为叙事主线，诠释“汉藏一家亲”主题。其在祭祀场景中，秦腔“焚香”“叩拜”的礼仪动作与藏族祈福仪式结合，既保留戏曲程式的庄严感，又以肢体语言诉说“共护家园”的共同信念。这些程式不再是孤立的表演技巧，而是让秦腔的形式与“家国同运”的内涵紧密交织。剧中“汉藏共饮一江水”的唱词，搭配秦腔特有的“齐唱”板式，让集体声浪化作文化认同的强音；舞台上，藏族“弦子舞”的圆润弧线与秦腔武生的铿锵身段交织。当汉藏青年共舞的彩袖拂过象征黄河的LED光带，当洛桑的藏歌旋律自然过渡到秦腔板式——通过艺术化叙事，消解民族文化差异带来的疏离感，传递“中华民族共同体”理念，使民族团结精神在戏曲审美体验中自然浸润，这远比直白的宣言更具浸润力。

　　艺术破壁：传统基因的创造性转化

　　《红河谷》的舞台重塑，堪称一次大胆而成功的“艺术混血”。

　　藏韵秦腔的听觉碰撞，音乐是灵魂，秦腔的慷慨激越，遇上了藏族音乐的辽阔悠远。主演们（如李梅）在演唱中，巧妙地将秦腔标志性的拖腔、哭腔与藏族民歌的旋律线条相糅合。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拼贴，而是在保留秦腔“吼”腔特质的基础上，注入了高原的空灵与苍茫，为人物情感和地域风情找到了新的声音表达，创造出独特的听觉景观。

　　舞台 语汇的时空拓展，现代舞台技术为《红河谷》营造沉浸式审美空间。舞台呈现突破传统秦腔“一桌二椅”模式，运用多媒体、灯光特效等手段。如洛桑点燃油桶时，震撼的轰鸣声与光影特效配合，将“抗喊”具象化，增强戏剧冲突的视觉冲击力。空间运用上，通过舞台场景的快速切换与层次营造，实现黄河、长江等意象的艺术化呈现，拓展秦腔舞台的时空表现力。现代技术与传统戏曲表演结合，既满足当代观众视听审美需求，又为秦腔叙事提供新的表意维度，使古老艺术与现代科技对话，为古老艺术注入了现代视觉冲击力。

　　综合艺术的协同共振，该剧展现了戏剧、音乐、舞蹈、舞美高度协同的魅力。以戏剧叙事为骨架，秦腔音乐与藏韵旋律渲染情感、推动节奏；藏族舞蹈程式融入秦腔表演，群舞“藏族女子群舞”展现藏族文化的灵动与奔放，与秦腔舞台调度协同，既保留藏族舞蹈的文化特质，又适配秦腔叙事节奏。精心设计的服饰、道具（如“牦牛阵”从个体憨牛到群体力量的象征转化）和融合汉藏元素的舞美，共同构建了沉浸式的文化场域。协同打破单一艺术形式的局限，发挥艺术综合体的优势，让观众在多维审美体验中感受作品魅力，也为传统戏曲借鉴现代综合艺术理念提供范例，探索出戏曲与其他艺术融合的有效路径。

　　守正创新的辩证之道：根脉与枝叶共荣

　　《红河谷》的探索，可贵之处在于其清晰的“边界感”——在突围中坚守根本。

　　在创新探索中，《红河谷》坚守秦腔传统艺术特质。音乐上，保留秦腔“吼”腔特色，主演们以秦腔传统发声、行腔方式塑造人物，拖腔、哭腔等程式化表达承载秦腔独特韵味，传递人物情感的深沉与强烈。表演程式方面，秦腔的台步、身段、手势等传统技法，在汉藏民族人物塑造中灵活运用，如丹珠的勇敢、洛桑的豪迈，通过程式化动作精准呈现，坚守秦腔“以歌舞演故事”的艺术本质，确保秦腔艺术基因在现代改编中不被消解，维系秦腔艺术的文化辨识度与审美根基。

　　在坚守本体的同时，形式创新上堪称大胆。叙事结构突破传统戏曲线性叙事，借鉴电影蒙太奇手法与多线叙事，如汉藏民族抗争、家国情仇并行推进，节奏紧凑、张力十足。表演形式上如“三人定点合唱”场景，打破秦腔传统演唱模式，引入歌剧化的重唱，与戏曲写意美学结合。角色塑造上，人物塑造也更趋丰满立体，使秦腔人物形象适配当代观众审美与价值认知，这些现代性表达，恰是传统戏曲接通年轻观众的密钥。推动秦腔艺术表现形式向更广阔、更具时代感的方向拓展。

　　秦腔《红河谷》的舞台重塑，是一场旋律的守正突围之旅，它于秦腔传统根基上，勇敢拓创新路径，为秦腔发展攒下宝贵经验。它以精神内核的当代转化（爱国主义、民族团结）回应时代关切，以艺术融合的破壁勇气（藏汉艺术、现代技术、综合形式）拓展戏曲艺术边界与表现力；更以守正创新的辩证智慧（固守本体基因，锐意革新形式）探索了传统戏曲的生存发展之道。这一实践有力地证明，传统戏曲传承需立足文化根脉，坚守艺术本质，又要回应时代需求，拥抱多元艺术与技术。

　　秦腔《红河谷》的这次“跨界”，为整个传统戏曲行业的转型突围，提供了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秦腔经验”：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中，传统戏曲的生命力，不在于故步自封的“博物馆式”保存，而在于以开放包容的姿态，将时代精神、多元文化、现代技术有机纳入自身的艺术表达，方能突破传承困境。唯有如此，古老的旋律才能在新时代的浪潮中，既守住文化根脉的精魂，又发出震撼人心的新声，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突围”与“再生”。未来，中国戏曲需继续在守正与突围间奋进，让古老旋律在新时代奏响更动人乐章，让这承载民族文化记忆的艺术形式，持续迸发活力，书写新时代戏曲传奇。

　　作者：张囡（陕西艺术职业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