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润

　　2026年6月，由中国90后导演丁一滕执导的三部俄语话剧先后在俄罗斯和中国舞台引起轰动，书写了中外戏剧交流的崭新篇章。

　　6月5日，圣彼得堡拥有两百年积淀的亚历山德琳娜大剧院，迎来莫言经典小说改编的俄语话剧《生死疲劳》世界首演，以东方魔幻叙事震撼俄罗斯文艺界；6月11日至14日，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国立老房子剧院携刘震云名作改编的俄语版《一日三秋》来华，亮相南京首届“白日方舟戏剧季”，业内外好评如潮；当地时间6月20日，俄罗斯戏剧最高荣誉“金面具奖”揭晓，莫斯科民族艺术剧院上演的根据刘震云小说《我不是潘金莲》改编的俄语话剧《我没有杀死我丈夫》荣获桂冠，轰动中俄剧坛。这是中国导演作品首次摘得这个世界级戏剧大奖，具有划时代意义。

　　俄语版《我没有杀死我丈夫》剧照

　　自2024年起，丁一滕携手舞美设计刘科栋、戏曲指导姜舒原等主创团队，先后为莫斯科、新西伯利亚、圣彼得堡的三大俄罗斯国家剧院完成了三部根据中国当代文学经典改编的俄语话剧，同时迎来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中外戏剧文化影响反转。

　　百余年来，中国话剧持续向俄苏、欧美戏剧体系借鉴求索；而今，以丁一滕为代表的新生代戏剧人，以自成体系的“新程式”舞台美学反向赋能俄罗斯剧坛，实现东西方戏剧的平等对话与双向共生。这次创作实践交出了兼具文化使命和国际格局的文化答卷，也让中国戏剧人站上世界戏剧舞台，斩获重磅奖项，迎来属于中国戏剧的高光时刻。

　　东方表演体系反向影响俄剧坛

　　俄罗斯坐拥世界顶级的戏剧传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等大师奠基世界戏剧流派，契诃夫、果戈理等文豪书写戏剧文学巅峰，百年剧院体系与成熟表演范式，长期是全球戏剧的学习标杆，更是中国现代话剧发展的重要源头。多年来，俄苏戏剧专家被多次邀请来华指导，为中国戏剧表导演体系和教育体系筑牢根基。

　　2024年是中俄文化年、中俄建交75周年，曾邀约多位国际殿堂级导演的俄罗斯国立民族剧院，首度向中国富有实验探索精神的导演发出邀约，邀请其创作中国题材舞台作品。深耕跨文化戏剧、独创“新程式”美学体系的丁一滕，成为获此殊荣的首位中国导演。他带领中俄团队，率先将刘震云小说《我不是潘金莲》改编为俄语话剧《我没有杀死我丈夫》，以全新舞台语汇亮相俄罗斯，一炮而红，吸引俄罗斯众多剧院争先恐后邀其合作，由此开启了他在俄罗斯戏剧界的非凡之旅。

　　两年时间，三个城市，三所剧院，三部作品，每次创作过程都是一次中俄文化的深度碰撞融合。俄罗斯三大剧院的演员们，都在丁一滕导演和戏曲指导姜舒原的带领下，进行了长达数月的“新程式”表演训练，学习京剧“四功五法”“手眼身法步”，体悟生旦净丑的程式意蕴，并涉猎川剧变脸、东北二人转等中国传统文化。深谙斯坦尼心理现实主义的俄罗斯演员们，通过东方身体美学与西方即兴表演的融合训练，突破固有表演边界，将中国戏曲写意、含蓄、圆融的艺术内核融入自身表演肌理，完成了俄式现实主义与中式程式美学的创造性融合。

　　俄语版《一日三秋》剧照

　　三部俄语力作承载中式美学表达

　　三部俄语力作的惊艳绽放，离不开中国顶尖舞美设计师刘科栋的美学加持。被誉为“舞台隐喻诗人”的他，秉持“一戏一格”的创作理念，构建虚实相生、中西兼容的创意舞台空间，让中式美学突破文化壁垒，兼具叙事张力与哲学深度，展现出中国当代舞美走向国际的成熟实力。

　　俄语版《我没有杀死我丈夫》以极具象征性的舞台装置直击人心：倒扣的巨锅、承压的鸡蛋，暗合普通人被世俗规训、被命运裹挟的人生境遇。鼓声鸣响，红幕拉开，中国农村妇女李雪莲的一生在异国他乡的舞台上绽放。演员们以融入中国戏曲色彩的新颖表演风格，展现出文化交融的魅力。原著作者刘震云看完后激动评价“出乎意料地好”，高度认可其创作突破与艺术价值。

　　先后亮相俄、中舞台的俄语版《一日三秋》以沉浸式体验实现极致情感表达。一条长桌、数面镜子营造多重隐喻空间，六位演员分饰数十个人物，在“移步换形”闪转腾挪之中，将中原乡土的悲欢百态娓娓道来。多位荣获“金面具奖”的俄罗斯演员将斯坦尼体系的精准写实与中式戏曲的写意灵动无缝融合，让时间、记忆、苦难与救赎的人类普世命题跨越国界引发共鸣。著名演员邓婕看后盛赞丁一滕导演是“将中西舞台手法融会贯通的第一人”。

　　在圣彼得堡首演的俄语版《生死疲劳》，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笔下横跨半世纪岁月、承载六道轮回哲思的魔幻史诗巨著，搬上虚实变幻、多重空间的写意舞台；九位俄罗斯实力派女演员以极具假定性、虚拟性的“新程式”表演形式，呈现循环往复的东方生命哲学与轮回叙事。专程赴俄观演的莫言对演出非常满意，认为作品兼具扎实根基与凌空想象，以非凡手法表现了人的生存境遇与心灵成长。

　　演出背后跨越九十年的戏剧呼应尤为动人：1935年，梅兰芳首次访苏演出，就选择在亚历山德琳娜大剧院登台，以传统京剧惊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耶荷德等俄罗斯戏剧巨匠；九十载岁月流转，丁一滕携中西融合的“新程式”戏剧重回这座艺术殿堂，在传统根基之上完成当代创新，让中国戏剧美学再度征服俄罗斯剧坛。

　　俄语版《生死疲劳》剧照

　　“新程式”创作获国际认证

　　丁一滕此番跨国艺术突围并非偶然，是他多年深耕中西戏剧文化的必然成果。生于北京的他从小便喜欢京剧艺术，少年时期远赴美国，接触到很多西方流行文化，回国后在各种戏剧演出中展露出众表演天赋；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他又进入中央戏剧学院、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深造，更受戏剧大师尤金·巴尔巴邀请，成为唯一赴丹麦欧丁剧团学习、驻团工作的中国戏剧人，并创建了将西方当代戏剧与中国传统戏曲进行融合的“新程式”戏剧。取得中戏博士学位后，丁一滕进入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开展博士后研究；2023年，他入职中国国家话剧院，以“新程式”理念排演了《西哈诺》等作品。

　　独特的成长从艺经历，让丁一滕创立的“新程式”戏剧萃取中国传统戏曲虚实相生、含蓄圆融的精神内核，打破程式技巧的表层桎梏，对接西方现代身体训练、先锋叙事与舞台观念，构建起一套兼具东方哲学底蕴、适配全球审美、共情人类普世情感的独立导表演体系。俄罗斯新西伯利亚国立老房子剧院发展部主任斯捷潘对此评价：“‘新程式’不仅是一种舞台风格，更是一套完整的艺术哲学。它立足中国戏剧传统深度溯源，以现代视角重构传统能量，不怀旧固守、不刻意迎合，让古老文脉成为当代舞台创新的鲜活动力。”

　　无论是焦菊隐的“心象说”、黄佐临的“写意戏剧观”、徐晓钟的“诗化意象”、王晓鹰的“中国意象现代表达”，还是林兆华、田沁鑫等导演的舞台实践，一代代中国戏剧人深耕不辍，致力于构建民族戏剧体系。丁一滕的“新程式”，正是这条探索之路的当代延续与全新突破。如今，“新程式”戏剧已完成从本土探索到世界公认的升级蜕变，验证了这套中国原创戏剧体系的国际竞争力。

　　“金面具”大奖的加冕，更意味着东方戏剧思维开始进入世界主流戏剧评价体系，正在重塑全球舞台艺术的多元格局。丁一滕在俄剧坛的突破性成就，不仅是其个人艺术生涯的高光时刻，也是“新程式”戏剧多年探索水到渠成的国际印证。在文明交流互鉴成为时代大势的当下，这套原创舞台体系承载了独特的文化使命：既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可参考的实践样本，也为全球戏剧创作开辟了独属于中国的全新美学路径。

　　（作者为文艺评论人、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