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星驰决定“不赢”

　　■记者 王彦

　　上映仅三天，周星驰导演新作《功夫女足》即收获超6.3亿元票房，大盘占比达到惊人的80%。

　　豆瓣网上，8.9%的一星差评与15.9%的五星好评率共存，网友们在“笑着笑着就流泪了”和“再也不欠星爷一张电影票”的情绪间拉扯。跨代际老牌电影人的独一份IP情怀，叠加巨大的探讨空间，让这部近乎零预热的空降新片，成了2026年暑期档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黑马。

　　票房数字漂亮，数字背后的观影反馈值得玩味。2026年夏天，周星驰64岁。有人评价，“周星驰变了”，开始主动选择下沉市场，《功夫女足》就是64岁导演交出的“通透答卷”；也有人说，“周星驰其实没变”，新片依然是一个“拒绝长大的少年”的任性游戏。

　　杰作还是烂片，网友吵得不可开交。不少人搬出《大话西游》《少林足球》当年的风评变化，以证明从年少到中年，不同生命阶段会被周星驰电影的不同部分击中。至于当下的电影本身，倒像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当双双不再执著于那个确定的“赢”，娥眉队反而不输了。

　　是真人电影，也是漫画版喜剧

　　《功夫女足》的故事很简单，“至尊无敌杯”开赛在即，一群30岁+的女性组队踢球。娥眉队的队长双双（张小斐饰）是个字典里没有“输”的人，一轮轮升级打怪的进程里，她与主力前锋钰珑（迪丽热巴饰）从对立走到和解。

　　新片无疑是真人电影，主演们增重、素颜，经三个月封闭特训，终与30多名现实中的女足运动员同场开踢。电影也是带着夸张漫画风的——比周星驰标志性的“无厘头”更放开。画面里，女足队员们用功夫踢，夸张地踢，甩脱了牛顿定律地踢。

　　每支参赛队伍都有专属的“异能”设定：恒河队的伸缩守门灵活诡变；梨花队的美瞳大法和心理战术能瞬间迷人心智；珊瑚队的巨人远射、大河队的猛兽化形，都火力勇猛。娥眉女足的招式更是脑洞大开：天外飞仙射门、佛山无影脚带球、咏春离手抢断，种种设计，和着队长“峨眉九式练到第七式才能碰球”的宣言，是融中国功夫于足球的视觉奇观，又何尝不是脑洞大开的创意漫画。

　　而漫画感对于电影，是褒是贬？迪丽热巴的创作理解可以一听：“单一用‘无厘头’来形容导演在电影中的风格是远远不够的。周星驰电影能跨越几代观众，因为人在不同时间、不同的年龄阶段再看，会看到故事里不同的意味，生发不同的感受。”之于《功夫女足》，影厅里的孩子们笑得放肆无邪，青年人为那几支队伍的现实镜像心照不宣，中年人开始感慨那句“我养你啊”的金句已经变换了性别位置。

　　是观念的位移，也是时间的投影

　　25年前，周星驰在《少林足球》里喊出“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何分别？”那是少年意气、快意恩仇，是底层小人物咬着牙也要赢的热血宣言。25年后，《功夫女足》里的雪野却说：“踢球就是为了踢球。”替补队员的信条最终撼动主角双双。从“没有必胜决心何必上场”的执念，到接纳失利也是一种意义，娥眉队找回踢球的初心；从主张“要有梦想”到“热爱本身就足够”，周星驰在电影里完成一次观念的位移。

　　“Be water,my friend”到底几个字？影片开场，钰珑和双双俩就为李小龙的名言争了起来。这句为全球功夫迷津津乐道的箴言，本意是教人像水一样流动、适应、无形，是一种至高的人生境界。在周星驰电影里，两个主角不去琢磨背后的东方智慧，反在那儿一本正经用中文的方式数英文单词。

　　表面看，这场争论引出两人不同的性格。双双是那个执着于“正确”的人，她在意数字对不对、战术对不对、人生对不对，一切是否在“应有”的轨道上。而钰珑根本不在乎单词到底几个字母，她在乎的是这句话够不够酷、够不够用来怼人。一个重精确，一个要痛快，不一样的人生态度在开头一场小戏里撞上，其实早早就预告了故事的走向——当她们一个不那么执拗，另一个学会不那么莽撞，“活水”般无形的队伍才会真正有了魂。

　　后来，双双被师叔砸了那本每页都写着“输”的字典，才意识到心里的“输”多得已容不下热爱——这个情节被不少观众解读为对当下“精神内耗”的精准回应。而这连同对于李小龙那句名言的拆解，也是“解读派”们所信奉的时间的投影：哲思一旦被供奉起来就可能成了教条，周星驰的办法是，用较真的态度处理箴言里最无关紧要的细节，在重构中消解过往“圭臬”的意义。

　　不是《少林足球》性别视角转换，更像“浪姐”大电影

　　中国功夫男少林、女峨眉，周星驰电影也讲《少林足球》和娥眉队的《功夫女足》。

　　他将镜头对准一群处境艰难的草根女足姑娘。她们一边打零工维持生计，一边挤时间踢球，球队遭遇教练倒戈、资金链断裂、战术泄露等难题。绝境之时，没有人来救她们。更关键的是，这是一群平均年龄35岁的“大龄”队伍，她们早已错过职业运动员的黄金年龄，一路遭遇连败、受罚、主力受伤等重重挫折，多次站在淘汰边缘，却始终没有人选择放弃。这一设定拓宽了影片的共情边界。它不再只讲给热血的年轻人听，更映照了每一个被年龄焦虑、生活压力、现实困境困住的普通人。正因此，从《少林足球》到《功夫女足》，不少观众评价，这是“25年间最动人的性别视角转换”。

　　但遗憾的是，这份真诚的女性叙事到底没能完全摆脱商业诉求的惯性与妥协。女性互助、精神内耗、功夫哲学等表达落在影评人杨文山眼里，《功夫女足》拍的不是性转版《少林足球》，倒更像是“浪姐”的综艺大电影。“看两个30+的姐姐带领一群姐妹在绿茵场乘风破浪。周星驰过往电影无意识中建立在丑化女性上的喜剧桥段，全被乾坤大挪移到男性身上——甚至张艺兴这个男一号也一定程度承担这种功能，女追男的设计都变成男追女，女性主体性更是旱地拔葱式起飞。”在他看来，有功夫奇观，有体育精神，也有民族性，“从这个意义上讲，《功夫女足》是周星驰的《你行！你上！》，但娱乐性有保障，可能是今年暑期档第一个种子选手”。

　　《文汇报》（2026-07-14 0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