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经典化，从折子戏抓起

王 馗

2026年经典折子戏展演好戏连台。谢涛一出晋剧《回家》唱出了“烂柯山”的时代新意；李梅、王航、杨运通力合作，呈现秦腔《鬼怨·杀生》中“软卧鱼”“吐火”等绝技表演，尽显中国戏曲集体创造的魅力；陈丽俐、杨霞云、楼胜三朵“梅花”让盛演60多年的婺剧《断桥》技艺臻于艺术新高峰……20天，20场，81部折子戏，30个省区市42个剧种的名家及代表作集中亮相，凸显了中国戏曲的艺术之美，彰显了当代戏曲的传承发展规律。这项由中宣部、文化和旅游部共同组织推动的活动，成为贯彻落实《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推动中国戏曲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举措。走近这场活动，我们可一窥戏曲传承发展的规律。

折子戏的形成，代表了众多舞台艺术作品走向经典的规律

折子戏是戏曲剧目库里的短剧，或从全本大戏中独立而来，或因题材适于小格局而自成短章。其艺术呈现鲜明的特点：结构短小，情节集中，人物关系起承转合有致，演员技艺唱念做打精巧。折子戏之所以经典，就在于它是戏曲技艺和舞台美学的高度凝练，就在于它大多经过长时间的舞台打磨提升，接受了一代代观众的艺术检验。

折子戏的形成是长时间观演互动中戏曲创造性的必然结果，代表了众多舞台艺术作品走向经典的规律，映射出中国戏曲传承发展的正道所在。以建设性的艺术立场推动经典创造，规避舞台艺术的无序发展和创新的不可持续，是今天戏曲创作演出需要正视的课题。

经典折子戏之于特定剧种，确立了特定剧种、特定行当乃至于特定流派的艺术高度，达到了以戏保人、以戏推人、以戏塑人的艺术品位。同时，经典折子戏需要演员始终保持创造活力，来实现以人保戏、以人演戏、以人创戏的艺术境界。

此次参加展演的折子戏，大多由本剧种的名家主演，不少主演已有40年以上的舞台经验。他们的演绎炉火纯青，最能体现“人”在戏曲经典性的创造力。还有一些演员，用自己的青春活力和不断增强的表演技艺，让观众看到演员与作品并臻至善的成长过程，享受“见证经典”的艺术惊喜。

比如，几年前在“全国地方戏精粹展演”“艺苑撷英”等展演活动中，人们看到了桂剧《打棍出箱》的惊险和精彩。演员用高难度技术技巧完成了人物在开箱合箱之间的“三跌四出”，以及在功架造型之间水袖、梢子、褶子、髯口的全面技能，让观众惊叹。当时演出该剧的演员王培20岁出头，经过几年历练，在此次经典折子戏展演中，他已经把《打棍出箱》展现出“戏”应有的艺术高度。沉稳的身段、妥帖的气质、流畅的唱腔，把技术技巧融于角色的状态之中。

从折子戏“人”“戏”互保的艺术辩证中，我们恰恰可以看到青年人才的培养和蜕变。近年来，大批优秀的中青年戏曲名家逐渐成为舞台艺术的引领者，他们在大量的舞台实践中，展现个人独特的艺术个性，形成各自剧种流播区的流量，同时也让经典折子戏附加上了时尚气息，带动更多观众成为传统戏曲的维护者。闫东的《燕青卖线》如此，陈丽俐、杨霞云、楼胜的《断桥》更是如此。从青年演员的成长变化，我们能看到国家和地方在推动人才培养等方面的助力。在大量舞台实践中，青年演员完全有能力传承好剧种艺术经典。

倡导戏曲院团推进经典打造，实现戏曲创作演出生态环境的良性发展

戏曲院团完整的艺术团队和齐备的人才队伍是其创造力的重要标识。忽略戏曲院团的良性发展和积极建设，戏曲艺术就很难保留其经典品质。此次展演活动，既在检验各剧种经典剧目的传承水平，也在检验当前戏曲艺术家的创作经验，更在检验戏曲艺术院团的传承能力。

曾经，山东梆子的保护是山东戏曲艺术中被忽略的一环。从“山东省梆子剧团”的建制，便可明晰：该团前身是“菏泽专署人民剧社”（原为大兴班），1958年6月以该剧社为基础，从济宁地区调集著名老艺人在济南成立省团。1986年，更名为省团山东省艺术服务中心；2018年，山东省艺术服务中心划转至山东省文化艺术学校；2020年经山东省文化和旅游厅批准，山东省文化艺术学校组建内设山东梆子实验剧团；2026年3月，经山东省文旅厅党组同意，将山东梆子实验剧团整体划转至山东省柳子戏艺术保护传承中心。一个省团近70年的体制变迁如此曲折，山东梆子的生存发展困境可见一斑。

新时代以来，得益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高度重视和政策护航，山东梆子剧团涅槃重生。此次展演的山东梆子《老羊山·诉堂》，展现了一个优秀戏曲院团该有的精气神，以及这个剧团文武兼备的艺术水准。一部经典折子戏的演出，让人看到一个剧种恢复生机活力后带给观众的惊喜，这正是新时代各项利好的戏曲政策带来的必然结果。

2025年，文化和旅游部公布了“戏曲创作优秀案例”，从全国范围内遴选出80部优秀作品，以此号召“坚持出成果和出人才相结合、抓作品和抓环境相贯通”的创作演出要求。今年公布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同样以此为要求，特别提出“建立经典保留剧目库”，希望“各级各类院团梳理长演不衰的经典保留剧目，做好整理研究和演出推广工作。支持优秀传统经典剧目复排和重点保留剧目提升，推动优秀传统经典剧目规范传承和重点保留剧目不断完善、演出”。显然，经典折子戏展演活动，旨在倡导戏曲院团推进经典打造，要把包括折子戏在内的保留剧目、优秀精品，长期不断地进行完善、打磨，在多元化的戏曲创作排演格局中，将“经典性”作为重要的目标，实现戏曲创作演出生态环境的良性发展。

此次展演的经典折子戏，荟萃了众多戏曲剧种的代表性院团，它们或扎根基层，用长期的文化坚守，保存戏曲优秀基因；或致力于创新，用优秀的艺术创作，推动戏曲优秀传统持续绵延。这些院团撑起了一个个艺术名家，也有序地传承了优秀的艺术经典。名家、名团、名剧，相映成趣，共同营建起戏曲良性发展空间。这对于今天戏曲院团建设无疑是具有积极意义的。

（作者为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所长、中国戏曲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