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孩子们与好戏持续相遇

郭 琰

夏天一到，孩子们便成为暑期文化生活最活跃的观众群。亲子文化活动持续升温，看一场儿童剧成为越来越多家庭的文化选择。这一变化令人欣喜，说明儿童剧已不只面向特定年龄群，而是成为儿童美育、家庭陪伴和公共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对于儿童戏剧的发展与未来，我们不仅要关注“有多少作品”“有多少演出”，还要探讨今天的我们该如何理解儿童，如何讲述中国故事，如何让舞台与孩子建立真正的连接。

《小年兽，别捣蛋！》海报。中国儿童艺术剧院供图

找到适合儿童的表达方式

近年的儿童剧舞台上，动漫IP（知识产权）剧的单一热潮逐渐褪去，经典西方童话的占比逐渐减少；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神话传说、文学经典和地域文化资源等构成的中国故事，成为原创作品的重要题材。

讲中国故事，是儿童剧的创作传统。近年来，创作者并非以“复述”经典为目标，而是努力寻找一种更适合儿童进入的表达方式。他们不再简单地把经典故事搬上舞台，而是让孩子成为故事的参与者和体验者，借由古老的故事表达当下的情感体验。

正在进行的第十五届中国儿童戏剧节中，浙江演艺集团推出的儿童剧《封神之姜子牙》、西安儿童艺术剧院推出的小剧场作品《小年兽，别捣蛋！》等是代表性的探索。《封神之姜子牙》以当代儿童的“失败焦虑”为切入点，以穿越的方式带领主角和观众进入神话的宏大世界，与姜子牙同走成长之路，舞台叙事重新塑造经典人物，作品让古老故事与少年成长、勇气、选择等主题发生连接。《小年兽，别捣蛋！》将年俗文化与社会现象挂钩，使古老民俗成为亲情表达的载体。

类似探索呈现一个变化：儿童剧中的中国文化表达，从“告诉孩子一个传统故事”，走向“让孩子进入传统文化的世界”。当文化资源与儿童的成长经验和情感体验产生联系，传统文化将有望积淀在更多孩子的心中，继而生长出他们自己的审美经验。

儿童剧的品质，首先取决于创作者对“儿童观众”的理解。如今，越来越多的实践证明，儿童并不是只能接受简单答案的观众，他们同样能够理解成长中的困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生活中的复杂情感。改编自曹文轩同名小说的儿童剧《草房子》，将少年成长中的孤独、友情、尊严和遗憾搬上舞台。它没有回避成长中的不完美，而是通过诗意的舞台表达，让孩子感受到成长的温度。

真正的儿童本位，并不是降低艺术标准，也不是迎合浅层趣味，而是尊重儿童的精神世界，以真诚的艺术表达回应他们的需求。

第十五届中国儿童戏剧节海报。中国儿童艺术剧院供图

打开舞台的更多可能

一些关注儿童表达和艺术参与的创作实践也不断出现。儿童现代舞剧《逃跑的一滴墨》尝试通过身体、空间和动作语言探索儿童想象；一些由少年儿童参与创作的戏剧团体，也让孩子从单纯的观看者逐渐成为戏剧体验和艺术表达的参与者。儿童剧创作，正在从“为儿童创作”，走向“与儿童共同创造”。

伴随创作理念的变化，儿童剧的舞台语言也越来越丰富。除了传统的话剧、歌舞剧，木偶、戏曲、肢体表演、数字技术、沉浸体验、非剧场空间等，纷纷走上儿童剧舞台。

木偶剧《千里走单骑》就是一次传统艺术形式的创新探索。作品以提线木偶这一具有东方特色的舞台语言为主，让操偶、表演和视觉设计共同构成儿童可以感知的戏剧世界。

一些作品在思考“剧场在哪里”。新空间互动故事剧场《荒野之歌》尝试突破传统镜框式舞台，将自然空间“荒野”转化为叙事的一部分，让孩子在更开放的环境中参与故事。

儿童依靠多种感官来认识世界，儿童剧的舞台可以在一座剧院里，也可以是一片空间、一种声音、一段旅程。当更多艺术门类主动面向儿童创作，现代舞、杂技、偶戏、视觉艺术、声音艺术等，都可以成为儿童理解世界的方式。

一场好戏是一个家庭共同的文化记忆。剧场观众是一组共同进入故事的人，孩子获得想象和快乐，成年人也能重新发现童年。观看《小年兽，别捣蛋！》时，我强烈地感受到，孩子们被小年兽的“捣蛋”行为吸引，成年观众为剧中老人的孤独、对子女的无私而感动落泪。一部优质儿童剧的价值，并不只发生在舞台上的几十分钟。散场之后，孩子和父母讨论人物、故事和自己的感受，也是戏剧沁润人心的一部分。

《千里走单骑》剧照。剧 方供图

为好作品拔节生长培厚土壤

中国故事正在寻找新的表达，创作者越来越尊重儿童的情感世界，舞台语言不断丰富，家庭观演逐渐成为文化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变化，让我们对中国儿童剧的发展充满信心。

我们关注分龄创作，也要重视分龄触达。低龄儿童是当前儿童剧观众的重要组成部分，如何让小学中高年级和少年观众持续走进剧场，仍然需要学校、剧场、公共文化机构共同探索。戏剧已经进入义务教育课程体系，戏剧教材帮助孩子认识戏剧，剧场则可以让孩子真正感受戏剧，课堂学习与现场观看需要更多的连接。

儿童剧创作生态的培育，也需要跨界与融合。近年来，一些专业机构开始尝试从“生产作品”向“培育作品”延伸。中国儿童艺术剧院“绽放·启航”儿童青少年舞台艺术作品孵化计划，通过作品征集、专家指导、创作支持等方式，为更多创作者提供进入儿童剧领域的机会。类似探索释放出积极的信号：成熟的文化机构是展示好作品的舞台，也可以成为发现作品、培育作品的平台。

儿童剧生态更加丰富，不能仅仅依靠“戏剧圈”。专业院团、民营机构和个体创作者、学校与教育研究者，以及文学、音乐、舞蹈、杂技、博物馆、科技等不同领域之间跨界、合作、探索，好作品拔节生长的土壤也将更加丰厚。

儿童剧的真正意义不只是让孩子在童年看过几场好戏，而是让他们在成长的不同阶段，都能遇到理解他们、陪伴他们的好作品，更会牵引着他们打开视野、理解社会、拥抱世界。

走进剧场，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文化体验，但一部真正打动孩子的作品，可能会成为多年以后他们仍然记得的一束光。这一束光，需要在剧院、学校、社区以及孩子们生活触及的各处更多地亮起——让孩子与好戏相遇，也让这种相遇持续发生。

（作者为戏剧编剧、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