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笑的艺术”如何创新演绎鲁迅经典

　　■记者 宣晶

　　今年是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也是《阿Q正传》发表105周年。上海独脚戏艺术传承中心（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全新创排的非遗滑稽戏《兄弟阿Q》近日登陆天蟾逸夫舞台，连演四场，场场满座。有年轻观众在社交平台留言点赞演员：台词扎实、唱腔优美、身段细腻、舞台张力十足。“在快节奏的生活中，这座城市保留着极深的文化脉络，给了好内容最丰厚的土壤。真正有底蕴的东西，永远不缺懂它的观众。”

　　作为独具特色的海派“笑的艺术”，滑稽戏依托《七十二家房客》《满园春色》等经典剧作，扎根市井、寓情于乐，形成了质朴鲜活的艺术底色。新时代，海派滑稽如何跳出固化模式、告别浅层娱乐、实现守正创新，成为行业重要课题。《兄弟阿Q》的创排，拒绝流量化、娱乐化套路，大胆融合文学经典与市井喜剧，为海派滑稽拓宽题材维度、深耕思想内涵、推进非遗活态传承，提供了鲜活样本。

　　重塑人物架构，拓宽表达边界

　　《阿Q正传》与滑稽戏的渊源颇深。1956年，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前身大公滑稽剧团为纪念鲁迅逝世20周年创排了滑稽戏《阿Q正传》，首演大获成功。滑稽泰斗杨华生饰演的阿Q惟妙惟肖，绿杨塑造的吴妈获戏剧大师欧阳予倩高度赞誉。在电影版中，老艺术家严顺开也曾凭借精湛演技，成功塑造过深入人心的阿Q形象。

　　新剧《兄弟阿Q》邀请知名剧作家陈涌泉担任编剧，这是他第五次操刀以鲁迅文学作品为题材的剧作，也是他第一次执笔滑稽戏剧本。据导演舒悦介绍，陈涌泉接到邀约便欣然应允，前后耗时近四个月打磨剧本。剧作保留原著精神内核，同时做出大胆艺术创新，将原著中一笔带过的配角小D提升为核心人物，塑造出一对命运交织、同病相怜的底层难兄难弟，把旧时代底层小人物的卑微处境、生存挣扎与自我慰藉刻画得更加鲜活立体，极大丰富了故事层次与人物张力。

　　“这部剧亦庄亦谐，小D一角拓展了整部戏的格局与立意。”上海大学海派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陈东认为，新版《兄弟阿Q》跳出固有框架，大胆将原著“正传”改写为舞台“别传”。剧目精准抓住鲁迅文本中的黑色幽默内核，以喜剧外壳承载深刻批判。“通过两个底层小人物的对照演绎，淋漓尽致地刻画旧时代民众的麻木盲从和自我麻痹，张扬鲁迅精神的批判底色，让经典的时代内核更加鲜明。”

　　“双人物并行的叙事方式，把‘精神胜利法’全方位、细节化、戏剧化地呈现在舞台之上。”在文艺评论家毛时安看来，这部剧目实现了经典反哺剧种、剧种活化经典的双向赋能。“《兄弟阿Q》既借助鲁迅经典大幅提升了海派滑稽戏的艺术格调与思想品位，也以滑稽戏亲民、通俗、接地气的舞台形式，丰富了鲁迅作品的舞台艺术表达维度，让厚重严肃的文学巨作以更多元、更鲜活的方式走进大众、走进当下。”

　　上海戏剧家协会顾问沈伟民指出，放大小D这一人物形象，是这次改编的核心突破。这一处理让阿Q形象摆脱单一扁平化塑造，整部剧的群像叙事、戏剧结构也变得更完整饱满。

　　“《兄弟阿Q》没有消解原著的批判内核，反而以镜像对照的方式，让阿Q的性格缺陷、时代悲剧更具普遍性与说服力。”上海戏剧学院教授荣广润认为，这部新作把鲁迅笔下的国民性反思，从个体写照拓展为群体缩影，让文学改编有了全新的戏剧厚度与思想广度。

　　拿捏悲喜尺度，深挖思想内核

　　“阿Q最大的‘滑稽’就是他的悲剧性，人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上海独脚戏艺术传承中心主任潘前卫在剧中饰演阿Q。在他眼中，改编鲁迅经典，对滑稽戏而言既是机遇，更是挑战。“我们力求在保留滑稽戏幽默市井特质的同时，挖掘经典背后的思想力量。”

　　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博导滕俊杰表示，《兄弟阿Q》做到了“轻松里有哲理、欢笑中有深意”，以喜剧形式还原了鲁迅从戏谑落笔到沉郁收束的创作心路。“剧目以舞台演绎完成文化启蒙，让当代观众读懂鲁迅作品的时代价值与精神力量。”

　　“《兄弟阿Q》精准拿捏了滑稽戏市井温情与鲁迅文本冷峻批判的平衡，没有为了舞台效果肆意夸张戏谑、过度放飞表演，始终扎根人物底色演绎。”沪剧表演艺术家马莉莉深有感触地说。该剧以通俗诙谐的舞台形式、悲喜交融的演绎方式，让新时代观众在欢笑中窥见底层小人物的无奈与悲哀，体悟鲁迅文字背后的批判与悲悯。

　　“剧目新老融合、兼容并蓄。多元的舞台手法并未冲淡作品的悲剧内核，反而以更细腻、更丰满的舞台包装烘托叙事氛围，让喜剧形式承载厚重的人文反思。”资深滑稽戏编剧梁定东认为，《兄弟阿Q》坚守传统滑稽底色、融合现代舞台审美，打造出一部“有思想、有技艺、有质感”的精品滑稽戏。

　　打磨表演质感，凸显方言特色

　　“《兄弟阿Q》突破了大众对滑稽戏的固有认知，是一台‘悲剧结构、喜剧表达’的优质作品。”原上海市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艺术总监吴孝明说。全剧的笑点、肢体、台词扎根人物与剧情，完成了新时代视角下对鲁迅精神的呐喊与传承。演员不肆意抖包袱、不浮夸造势。尤其是主角褪去过度灵动的表演惯性，沉心贴合阿Q愚昧、麻木、卑微的人物特质。

　　在上海淮剧团副团长管燕草看来，整部剧目表演层次饱满、亮点突出。“不仅两位主角演绎细腻传神，赵太爷、假洋鬼子等配角也表演出彩，精准凸显出不同阶层人物的特质与底色，让整部剧的人物群像丰富立体。”

　　此次创排滑稽戏《兄弟阿Q》，剧团发挥方言喜剧核心优势，不同角色适配绍兴话、苏州话、宁波话等各类吴语方言，再现未庄众生相。“滑稽戏最看重方言的独特性和丰富性。剧中，我清晰感受到不同人群的思想边界、思维方式和行动逻辑。”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胡晓军说。整台戏从滑稽演进到怪诞，分寸拿捏得当，让观众在笑声中逐步感知那个时代的荒诞与悲凉。“剧作将原著‘文眼’转化为舞台‘戏眼’，既守住海派滑稽的艺术本色，更彰显经典改编的深度与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