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哲

　　戏曲的危机不是“年轻人不懂”，而是“不懂年轻人”。面对“懂我”的创新戏曲作品，年轻观众愿意接纳其不完美，只要看到对方还在成长、拥有无限可能并愿与他们分享

　　巡演3年，豆瓣9.8分、大麦9.7分，全网切片传播量破百亿，35岁以下观众占比超七成……近日，由95后编导作曲、85后领衔主演的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重回北京演出，场场爆满。一部主旋律京剧作品，如何赢得年轻人的心？

　　“小红星”讲述了“躺平”青年洪星与80年前牺牲的儿童团团员铁子跨时空相遇的故事。乍看之下有些“离经叛道”——睡衣、运动服、时尚装扮取代了蟒袍披挂，摇滚、说唱、京腔民谣与西皮二黄同台混搭。然而正是这枚不一样的“小红星”，让许多从不进剧场看戏的年轻人坐住了、叫好了。

　　当代京剧《欠你一枚小红星》剧照。　资料图片

　　导演李政宽把音乐剧的叙事节奏、电影的时空剪切、话剧的心理刻画糅进京剧的板腔体里，骨子里始终是“四功五法”。麒派传人鲁肃扮演的洪星，“直工直令的麒派老生”与“吊儿郎当的搞笑男”两种状态切换自如——激昂处是高亢的麒派老生本嗓，切回现代职场青年则满是市井烟火气。这种反差之所以不垮，靠的是童子功。剧中让人会心一笑的还有程式创新。以“机场送行”为例，“驾驶汽车”又换“骑自行车”的情境设计，化用《徐策跑城》的经典程式，动作设计上做了新颖尝试，并加入光电效果，使表演更具现代感，麒派名段就这样被浇灌到当代故事里。

　　不把戏曲削足适履去迎合短视频节奏，而是让传统程式在新的叙事里继续生长，“小红星”为京剧年轻化打了个样。

　　“小红星”的破圈，背后站着一批“传统功底扎实、审美语言当代”的戏曲人。李政宽，麒派第四代传人、陈少云入室弟子，另一个身份是视频博主“龙猛寺宽度”。他创作的京腔民谣《武家坡2021》播放量突破3000万。他曾这样阐释自己的创作观：“我不是在歌曲里加点戏腔，而是站在京剧的本位上做流行音乐。”这种“京剧本位”的自觉，是“小红星”没有沦为“戏曲拼贴”的关键。西皮、二黄为底，流水、快板、琴歌、吹腔、高拨子等经典体式轮番登场，扎实充分，保证了“这是京剧”的辨识度。主演鲁肃是上海京剧院的一名演员，曾因反串《拾玉镯》里的“刘媒婆”在社交媒体走红。面对“是不是在讨好年轻人”的质疑，他答得坦荡：“我就是讨好他们，不然我讨好谁呢？他们是任何一个艺术种类的明天和希望。”演出谢幕时，鲁肃率领全体演员唱起《徐策跑城》名段“湛湛青天不可欺”后深情地说：“传统戏曲很难，我们团结起来，是对人民和历史负责。”

　　和鲁肃演对手戏、随时切换戏曲演员与国风歌手两副嗓膛的张曦匀，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这位“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比赛专业组金奖得主，在网络上以国风歌手身份被年轻人熟知。她的《壁上观》《字正腔圆》《绝世舞姬》打通梨园古韵与现代节拍，首首破圈。而饰演老师的周洁旭，是北京市曲剧团的00后当家花旦，京剧曲剧两门抱，还在国风音乐剧《金风玉露》中饰演女主角。饰演铁子的罗思忆本是湖南花鼓戏小旦，为京剧带来另一戏曲体系的碰撞和互鉴……一群年轻人，把京剧的麒派、老旦，曲剧的身段，国风流行的嗓音等“团结”在同一个舞台上，把一出主旋律京剧扎成一个根根长板的“木桶”，也展示了中国戏曲能给不同受众源源不断舀出“一碗水”的宽绰家底。

　　“小红星”值得借鉴的，不是它用了多少现代元素，而是它处理主旋律与年轻观众关系时的姿态。讴歌革命英雄的“小红星”，在情节处理上可谓勇敢：一个“躺平”青年洪星，被80年前的小铁子用最朴素的逻辑点醒，没有居高临下的灌输，只有“弹脑崩儿”式的一点。剧中犀利解构“抗日神剧”的荒诞叙事，揭示历史虚无主义的危害。这种鲜活的战斗性，恰是麒派戏曲直面时代问题理念的延续。

　　当然，作为一出仍在迭代的新编戏曲作品，“小红星”并非完美。流行元素的密度固然带来新鲜感，但从演员对情绪的调动上不难看出，每段唱都试图“戳人”，这反而削弱了关键唱段的记忆点；主旋律叙事与魔幻现实主义的嫁接，某些情节桥段仍稍显“生”和“尬”。

　　京剧和戏曲的焕新，“小红星”只是众多路径之一，但它证明了传统程式可以在当代叙事里继续生长，年轻人愿意为“懂他们”的戏曲买单、喝彩。戏曲的危机不是“年轻人不懂”，而是“不懂年轻人”。面对“懂我”的创新戏曲作品，年轻观众愿意接纳其不完美，只要看到对方还在成长、拥有无限可能并愿与他们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