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虹洁：落泪时，已是戏中人

　　从上海弄堂走出的倪虹洁，靠着一个个角色一路磕磕绊绊地成长，而丰富的生活阅历也给了她诠释多面复杂角色的底气。

　　新作《燃烧吧！爸爸》于9月5日上映，影片以轻盈笔触勾勒上海市井生活，在笑泪交织中探讨生死与亲情的主题，赢得观众共鸣。倪虹洁饰演的吴开蒂外向、跳脱，和她本人颇有几分相似。彼时，她也正经历至亲去世之痛，常常演着演着，一刹那便跳出名为“倪虹洁”的躯壳，落泪时，已是戏中人。

　　她享受表演，也享受这种与角色合二为一的状态。“我喜欢我的职业。演好，永无止境。”

记者　赖鑫琳　摄

　　记者 钟菡

　　吴开蒂分走了一半的我

　　《燃烧吧！爸爸》中，父亲顾卫星（喻恩泰饰）的离世牵出细碎而绵长的往事，也成为女儿顾立言（文淇饰）与母亲吴开蒂（倪虹洁饰）重新看见彼此的入口。导演刘潇阳将镜头对准死亡，用一场葬礼及后续讲述亲情与成长。

　　上映前夕，剧组在上海开启密集路演。倪虹洁头一天就从北京飞抵上海做准备。记者在普陀区的一家酒店里见到她时，她身着一件优雅的白色长袖衫，袖口缀着精致的蕾丝，配一副流苏耳环，更衬出脖颈的修长与脸庞的精致小巧。在摄影记者的镜头下，她眼神灵动，大方自信，随时能无缝插针地演上一段，“戏精”与“戏痴”在这位女演员身上并不矛盾。

　　周末周刊：最初是怎么接触到《燃烧吧！爸爸》这个剧本的？吴开蒂和您本人有相似之处吗？

　　倪虹洁：当时是导演来找我，我很喜欢这个剧本，也很理解他们为何要找我演吴开蒂。虽然我很想努力做到演的每个角色都和本人截然不同，但现在还做不到。我只能在自己原本性格、过往的基础上，结合编剧老师给到的人物底色去创作。

　　之前《燃烧吧！爸爸》放映时，很多观众看完说好像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情。吴开蒂身上有很浓的市井烟火气，带着各种熟悉的痕迹，也许来自你的邻居、你的七大姑八大姨，或者是你的妈妈，这让她成为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我在看剧本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理解她的。

　　周末周刊：片中称吴开蒂为“普陀区Drama Queen（戏剧女王）”，您如何理解她身上那些戏剧化的部分？

　　倪虹洁：吴开蒂原本是一位优秀的花样游泳运动员，为了照顾家庭提前退役，中断了自己的热爱和想要奔赴的方向。说她是Drama Queen，是因为在一个平淡的底色里，她经常会出其不意。不管是表情、语言、思维逻辑，还是她的表演型人格，包括她认为正确的待人接物的方式，都会比日常生活跳脱一点。

　　我们身边也有这样的人，但你不会觉得她过分，还挺可爱的。因为她在为小家庭的长期付出中养成了这样的性格，她做的那些小动作无伤大雅，但能让自己的生活有一种跳跃感。因为日子总是在一个轨道里走的时候，人慢慢会被规范化，忘记原来生活是有色彩的。我很理解她，可能因为我也是和她一样的外向型性格，喜欢从生活里汲取很多小的阳光点，拿来让自己开心。

　　周末周刊：同样是上海女性形象，《爱情神话》里有钱有闲的格洛瑞亚更像是“大女主爽文”式的人物，而吴开蒂仿佛是在平行时空中做出了另一个选择的她，您个人更喜欢哪一个角色？

　　倪虹洁：生活中张牙舞爪、灿烂外向的格洛瑞亚，内心也会有自己藏着的小秘密，只不过银幕前的你看不到。而吴开蒂属于那种一开始不知道自己有多坚强，但她一直努力成长，希望给大家一种“我可以处理好”的感觉的人。

　　我喜欢她，也是喜欢她身上那些不完美的地方。她很“抓马”（戏剧化），有时候挺无厘头，有时候会吵架，有时候会崩溃哭泣，有时候做的事情让人觉得很无语，但我们不就是这样的吗？我们都是普通人。我们欣赏格洛瑞亚，但我会更喜欢像吴开蒂这样身上满是小瑕疵的人。她在经历过所有崩溃之后，还知道明天要微笑着醒过来，还知道自己的路要往哪个方向走。这也是我要向她学习的地方。

　　周末周刊：听起来吴开蒂这个角色更难演一点？

　　倪虹洁：其实每个角色都难演。格洛瑞亚难在她离我的生活更远。我和格洛瑞亚是手拉手的闺蜜，我们相互欣赏，而我跟吴开蒂是随时随地可以互为彼此的感觉，我分了一半给她，她好像也分了一半给我。

　　周末周刊：会不会拍着拍着就沉浸在人物里面了？

　　倪虹洁：拍摄的时候，她一直都在。我总是催眠自己，有时候会忘记要“跳出来”。有一次，我私底下和别人聊天，人家问我：“倪虹洁，你小时候学的什么？”我下意识说：“我学的花样游泳。”说完突然反应过来，我没学过花样游泳啊，后来才想起来，是吴开蒂学的花样游泳。

　　有时候演员在拿到剧本、做功课，再到拍摄的整个过程中，会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和剧中人交错在一起，真实的人和剧情里的人会产生一种时空错位的感觉。所以那段时间里，可能吴开蒂已经是我身体的某一部分了。

　　周末周刊：影片曾入围第28届上影节主竞赛单元，在上影节发布会上，您特意穿了件白底红花的旗袍亮相，是片中吴开蒂迎接“治丧委员会”时穿的那件，为什么要特意穿这件旗袍来？

　　倪虹洁：这件旗袍我在看剧本的时候就印象深刻，它奠定了吴开蒂某一部分的性格——一种体面感。就像我们有时候发朋友圈，会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大家一样。那件旗袍像是吴开蒂的一根定海神针，意在说明，我虽然在经历生活中的某种痛苦，但我还能保持好的心态，整整齐齐地站在你们面前，没有一蹶不振，就跟那件花旗袍一样，是有生命和色彩的。

电影《燃烧吧！爸爸》剧照

　　至亲离世时你是无助的

　　倪虹洁毕业于同济大学经济信息管理专业，因外貌出众被选中拍摄广告，从此踏上星途。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她凭借对表演的热爱与好学，一路成长绽放。

　　从《武林外传》里温柔感伤的祝无双，到《摩天大楼》中善良隐忍的母亲钟洁，再到《爱情神话》里洒脱率直的格洛瑞亚，倪虹洁塑造过形形色色的角色，也尝试过多种突破，演技在一次次锤炼中逐步被观众认可。

　　周末周刊：当年《武林外传》里吕秀才、祝无双是很多观众的“意难平”，这次和喻恩泰时隔20多年再度合作饰演夫妻，感受如何？

　　倪虹洁：太熟了。演员之间的熟悉分两种，一种是相处久了之后的熟悉，还有一种是与生俱来般的熟悉感。我跟恩泰合作完之后，这么多年其实联系不多，但都会关注对方的消息。再碰面的时候，就好像翻了没几页的书，中间很长一段都被擦掉了，翻过去的时候，你是秀才，翻回来的时候，你就是顾卫星。

　　我跟文淇也很奇妙，属于那种一见面就有“你长得好漂亮，好亲切”“我们好搭”的感觉，好像根本不需要磨合。

　　周末周刊：《燃烧吧！爸爸》有荒诞喜剧元素，又很现实主义，在表演中如何把握喜剧荒诞与现实感之间的分寸？

　　倪虹洁：演喜剧，不管是哪种都非常难。它跟一般的苦情戏或者家庭戏在表演节奏和分寸上是不一样的。为什么有的人正常说话，你就觉得他好好笑，因为他骨子里藏着幽默的点。作为普通人，我没有那样的喜剧天赋，但我很喜欢看喜剧，每次看的时候也会想，为什么这句话他说出来我就想笑，换成自己来说就没那么好玩了。可能就是某个点的停顿，或者某个微小表情的展示，但它又不跳脱生活。

　　拍《武林外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对喜剧的理解是有偏差的。我会用夸张的方式，把自己觉得好玩的点无限放大，而不是用一种平淡或者出人意料的方式去处理。基于对表演这个职业的热爱，我一直在学习，这种领悟也是我一年年成长的结果。

　　周末周刊：这种生活化、不动声色的喜剧处理在电影里有多处体现，有没有哪个片段您演的时候会情不自禁笑出来？

　　倪虹洁：我是一个不太会笑场的人，但有时候自己默戏的时候，会觉得好好笑，可能因为那是我脑海里想象出来的画面。片中顾卫星四位挚友组成的“治丧委员会”来家中拜访的那场戏，在我脑海中已经呈现了无数遍，这一整天的戏份我都觉得莫名的搞笑。但电影是要给观众看的，有时候外向的表现可能只需要流露那么一点点，不需要太过分。

　　周末周刊：片中有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戏份，一群人在暴雨中扶着棺木整齐后退，像在跳探戈舞，这场戏是怎么拍的？

　　倪虹洁：那场戏我们团队有很多人在现场帮忙，包括监制徐峥和监制、摄影指导曾剑都在，他们对幽默的构架非常成熟。

　　那天没有下雨，拍摄时用的是生水，不是自来水——为了省钱，是从哪儿抽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挺臭的，而且酸酸咸咸的，我咂巴出一种陈年老醋的味道。大家在雨里淋着淋着，就莫名觉得荒诞。因为出席丧礼，我们都穿得特别整齐，我穿着皮鞋、丝袜，最后鞋里都能倒出水来。但拍的时候又会真切地感受到，假设这真的是一个送别亲人的场面，面对突如其来的暴雨，那种悲伤、无奈和内心的沮丧、恐慌是怎样的。我们并没有说要把它夸张化，或者走出“魔鬼的步伐”，只是表现当你认真想要完成目标时，中途出现了无数意外，于是呈现出了一个很奇特的场景。

　　周末周刊：这场戏大概拍了多久，是整部戏里最难的一场吗？

　　倪虹洁：那一整天我们都在真正的殡仪馆拍摄。对逝者的尊重是最起码的，所以不自觉就会放低声音。

　　我觉得整部戏都挺难的，因为种种原因，我不管是医院里哭顾卫星去世的戏，还是殡仪馆送葬扒拉着棺材哭，各种情绪比较大的戏都连续拍了两遍。哭完三天之后，知道要重新开始再哭三天的时候，吴开蒂的心是崩溃的，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

　　周末周刊：说到哭戏，这部片子里吴开蒂有各种不同的哭法，好像真假驳杂，有那种“零帧起手”的爆发式大哭，也有捧着骨灰盒跟女儿细细说情时的默默落泪，演法上是不是会有区别？

　　倪虹洁：吴开蒂有些部分跟我们很多人很像。她对外想要维持体面，内心又藏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软弱。她想当一个坚强的女性，但又想在某种场合下循规蹈矩地表现。我也经历了至亲离世，其实在那一刻和之后很短暂的时间里，你会恍惚：他真的走了吗？反而一开始并没有伤心到不行，但你又觉得自己不痛、不伤心，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所以我相信她的哭都是真的，只是在哭的时候，她选择了大声哭和哭给自己听。当她最难受的时候，是不想哭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吴开蒂手捧骨灰盒时说：“我在照顾他的时候翻都翻不动，一百多斤的躯体，竟然只剩下一点点了。”其实那场戏本来没有台词的，这也是导演和监制给到演员的宽容度，他们不需要你一遍遍去试情绪。我只是拿了一下道具，第一反应是“怎么那么轻”，然后一下子就“跳”到了吴开蒂的身体里。我奶奶去世前，我帮她翻身，她才一米四几，我都翻不动。吴开蒂每天翻顾卫星是什么感觉？突然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轻飘飘的灰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触肯定是这样的。我觉得那个时候倪虹洁是不在的，一定是吴开蒂在说这些话。

　　周末周刊：所以那段戏是有点即兴的表演。

　　倪虹洁：不是即兴。那个当下我好像是在另外一个空间，好像真的是在电影里的那个世界。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怎么演，或者说要去怎么处理情绪，这个画面出来是什么样子的，我的脸哪个角度好看，我什么时候该流泪……我觉得这些都不是当下会出现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很纯粹，就是我先生没有了。

　　周末周刊：影片探讨了如何面对亲人离世的话题，您之前说起两年前奶奶去世带来的伤痛，拍戏时是不是有特别的感触？

　　倪虹洁：我一直在想，其实人生就是走一条道。从你出生开始，身边越来越多的人走过，就像拖尾的霓虹灯一样，有些人慢慢消失了，有些人在前面等你，但你自己会一直往前走。

　　我想起我第一次遇到直系亲人离世是我爷爷，那时候才初中，我根本是蒙的，没有太大的感觉，好像只是生活中少了一个人，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后来经历了各种，包括朋友家里亲人的去世。其实最爱的人离开时你是无助的，你没有任何能力去拉住他们，能做到的是想念和继续好好地活下去。这也是你爱的人和亲人最愿意看到的吧。

　　周末周刊：拍完这部片子，是不是也能放下一些，学会怎么跟亲人离世这种事情相处。

　　倪虹洁：其实这种事情是学不会的。每个人对亲人和爱人的情感是不一样的，我觉得顺其自然，如果忘不掉的话，你就让它留存在一个空间里，跟你平行而前。如果某一天越来越淡，可能也就放下了。

　　上海弄堂里记忆一遍遍被翻开

　　倪虹洁出生于江苏常熟，小时候跟奶奶住在淮海坊40号。那里原名霞飞坊，2005年被列入上海市第四批优秀历史建筑，也是巴金、许广平等多位近代文学、艺术、科学界名人的居住地。最近，她重回故地，探访儿时的家。走在弄堂里，想起小时候趴在奶奶背上看着楼上的窗，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尽管近期播出的不少作品都与上海相关，但倪虹洁并不想将自己局限在某一特定题材上。每个地方的方言、每种地域文化，她都想去学一学。“上海话是我的家乡话，是我最游刃有余的。但我还挺想吸收更多不同的感觉，更丰富自己。因为我是演员。”

　　周末周刊：《燃烧吧！爸爸》在上海取景拍摄、充满市井烟火气，吴开蒂的台词也大都是上海话。

　　倪虹洁：她的台词上海话和普通话夹杂。什么地方该讲方言，或者该讲普通话，又或者是带一点上海味的普通话，我会一遍遍去试，看哪个效果好一点。

　　周末周刊：前不久重回小时候生活的淮海坊，突然发现和记忆里不一样了，是不是挺大的冲击？

　　倪虹洁：其实倒不是冲击，而是我小时候的视线受限，眼界可能就跟我的身高一样。所以才会觉得为什么弄堂变小了、房子变矮了？我那时候眼里宽宽的弄堂、高高的红楼都去哪里了？是不是加建了房子？他们说没有。其实它一直都矗立在那里，没有变，变的是我自己。

　　周末周刊：上海弄堂的成长经历对您的角色塑造有哪些影响？

　　倪虹洁：我觉得是在一遍一遍翻开我的记忆，有时候也会感叹时间过得非常快，很多东西就这样流逝了。你可能在当下没有抓住，就只能去回忆了。我最深的感触就是，要认真地过现在的每一天。将来再回看的时候，我会想起这个时候我在这里，做了什么事情，今天在哪个酒店接受了采访，谁坐在我对面。我很努力地把很多美好的东西都藏在我的脑子里。

　　周末周刊：这些感受有没有融入吴开蒂的细节设计里，让她更加像在上海弄堂里生活过的人？

　　倪虹洁：很多细节设计不只是上海独有的，比如女性到了一定年纪，会比较在意生活中的得与失，哪怕去排队买骨灰盒都要占个位置。电影里她对排在前面的人说：“阿姨，我跟你说好，我是排你后面的，你看清我。”其实这都是剧本里没有的，但我见过生活中有人这么说。很多细节都来自成长中、生活中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些陌生人，有时候他们会给我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能加到角色里。

　　我们这部片子并不是只针对苏浙沪或者南方观众，它的主题很大，虽然我们拍得挺幽默诙谐的，但看完之后会让人忍不住对自己的人生做一个回望。你会在这部片子里找到你的过往，你曾经遇到的那些人，找到你没有珍惜的瞬间，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涌到脑子里来。

　　周末周刊：您现在挑角色、剧本会注重哪些方面？

　　倪虹洁：其实还有好多待播作品，挺多元的。我想演和我反差大一点的角色，最好是不要重复，我希望有一个新的、不同面向的倪虹洁让大家看到。我是双子座，本身精神状态比较跳脱。我很庆幸自己是做演员这份职业的。如果让我坐办公室朝九晚五，我可能就坐不住，我属于那种最好常年在外奔波，需要五颜六色、接受新事物的人。

　　这次我出去旅游，在中国最西边，好多人知道我叫倪虹洁，这是我没想到的，以前最多叫我“无双”之类的。我特别开心，不是说因为我有知名度，而是说我演的那些角色让他们喜欢，他们才会知道这是谁演的。当然我并不排斥大家叫我角色的名字。

　　大家叫我的名字，我爸开心死了，这是他给我起的名字。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其实不太好叫，也很难记。

　　周末周刊：父母取这个名字背后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倪虹洁：希望我像彩虹一样绚丽，很纯洁、干干净净的那种状态。虽然我爸大概没有想过，彩虹消失得也很快，但我觉得它会永远留在人的记忆里，那是最美的一刻。

　　周末周刊：如果做导演或是编剧，自己创作一部作品，会选择什么样的题材？

　　倪虹洁：我不想做导演，真的。我没有导演梦，我也没有别的梦，我就想做演员。因为我喜欢我现在这个职业，我没有更多的精力和能力去做好所有的事情，我只想把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好，而且做一辈子。

　　倪虹洁

　　中国内地影视女演员。代表作有《武林外传》《摩天大楼》《阳光姐妹淘》《爱情神话》《装腔启示录》《爱情没有神话》《燃烧吧！爸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