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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看过一部电影。结尾处,那人置身在一堆篝火旁,呢喃着什么。这本是很寻常的一幕,主人公的言辞我早已忘记,甚至电影的名字也遗忘了。但那一簇在暗夜里的篝火,却永远在我的心头摇曳着,炙烈而辉煌。
人近中年,我渐已明白,文学正是我生命中一直亲近着的篝火。当我长久置身于它的映照与暖意里,就不再落寞与迟疑。因为文学,我拥有了那么多恍若永在的亲与友,他们莅临到我的世界里,笑意融融地打量着我、安抚着我、告诫着我,他们叫作陶渊明、杜甫、博尔赫斯、史蒂文斯……因为文学,我获得了那么多意兴盎然的身与世,他们俯身于我的命运中,改造着我、质疑着我、游说着我,他们唤作孙悟空、孔乙己、骆驼祥子、卡西莫多、堂吉诃德……每当说起这些伟大的作家,不朽的角色,我仿佛像一个止不住饶舌的顽童。
一首首出色的诗歌,也是诗人用心血与意志拢起的一丛丛篝火,不熄不灭。总会在某个寂静的时刻,与时空里的哪一位读者不期而遇。彼时,三两行字如夜空中的疏风凉月,让他心净神清,一句话似篝火旁的浓茶淡酒,叫人消忧涤烦。显然,诗歌不只是有释然或透彻的能量,它也可以锋利而百折不回,磅礴而万变不穷。
回到自己磕绊不已的创作中,我一直尝试着以伟大而古老的汉语,致敬我目睹和见证过的良善,体恤消失与被遗忘的艰辛。我也渴望,能留下一首篝火般的诗歌,萦动在某位阅读者的心头。如此的理想,多少年来鞭策着我,把自己每一天的耳闻目睹,经过心头的缓慢澄滤,再千修万改,一笔一画轻拿轻放,用一种接近匍匐的方式,靠近着理想中的写作。我总是提醒自己,再小心一点,汉语都是有生命、有尊严、有呼吸的。无论再有多少岁月,我依然是那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誊写者。是啊,有太多的人间况味,有太多人也经历着各自的“千里走单骑”,他们的命运里回荡着长恨歌、出塞曲……身为同时代的见证人,我怎能在泱泱市井中置若罔闻,我怎能在万千恩义后得鱼忘筌?我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文字,去伪而存真,让笔下的每一个文字,都携带着我的体温与心跳,给世间以温暖、以告慰、以鸣谢。
有很多朋友,一直关切和问询着我的写作,而我却总是说不清初衷与归宿。也许,我从来都是一个瞻前顾后的迟疑者,我总是担心写出来的文字是粗鲁的、冒昧的。于是,我把写作视为一场场与自己的博弈、对他人的讨教、向万物的祈祷。这人间的美妙,这生而为人的奇趣,滋养着曾经木讷而愚顽的我。于是,我这个曾经刻舟求剑的愚人,把耳目附着在更为辽阔也更为幽深的草木、鸟兽、人群之间,让它们和他们,成为纸上的诸般分身,我似乎成了一个拥有无穷幻听与幻觉的异类。再没有无关之事了,一场微风,一个漩涡,一次牛与犬的对峙,一句母与子的问答,都牵动着我,也塑造着我。分分秒秒,点点滴滴,我都领略着一个沧海桑田的世界。
写诗,是我永不厌倦的事业。一辈辈的诗歌儿女,聚拢在汉语这一座光焰辉煌、亘古永在的巨大篝火下,撷取缕缕火种,而后风尘仆仆赶往四方,呈贡于散落天涯的每一位读者。他们若能在一首诗只言片语的倾诉与温情脉脉的呢喃中,获得被注视和呵护、被尊重和理解的感受,那么,我们的诗,就是千里佳音,就是一次火种的传递,更是篝火的无限赓续。
(张二棍 作者为诗人,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