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吧！爸爸》：学会告别

　　周　夏

　　《燃烧吧！爸爸》虽然以“爸爸”为题，但其实是讲父亲离世之后，母女二人如何重建生活的故事。全片以轻喜剧的形式包裹了一个沉重的话题，看的过程中有笑有泪，最终获得温情的治愈。饰演女儿的文淇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我，许可》里的许可，只不过这次“妈妈”从秦海璐换成了倪虹洁。饰演爸爸的是扮演《武林外传》中吕秀才的喻恩泰，这次和扮演祝无双的倪虹洁再续前缘，饰演了一对恩爱夫妻。

　　影片演示了一个人离世后，亲人所要经历的种种繁琐的手续和丧葬的流程。虽然全程都在上海拍摄，采用沪语，但与《爱情神话》《菜肉馄饨》《拼桌》等沪语电影不同，《燃烧吧！爸爸》突出的不是地方属性，而是整个丧葬过程中人内心微妙的流动变化。与殡葬题材电影《人生大事》《不虚此行》《破·地狱》也不同，它不是讲这个行业的故事，而是主创把第一次亲历最亲的人离世后的日程和状态编织成了剧本，有着更私人化的体感，真实、细致而具体，甚至带一点陌生感。这一点，与《小伟》相像，只是表达得更轻盈、更戏剧化、喜剧化，《小伟》则更落地、更写实，始终萦绕着一种平静的哀伤。

　　仪式的告别，日常的荒诞

　　影片开头就是父亲在医院离世，母亲熟练上演了给父亲换衣服的一幕。在女儿眼里，母亲就是戏精上身的“戏剧女王”，她为这一天不知道排练了多少次。这些奇特的视角和旁白带来了一种轻度变形的喜剧效果。明明是悲伤的大事，女儿却感受不到难过，而是微微有些麻木的迟钝感。

　　人死之后，接着是一连串繁琐的日常事务：遗体搬运、办理销户、遗像打印、选棺材、殡葬仪式、火化、领骨灰、安葬、祭奠……不应该留出时间好好哀悼亲人吗？可现实是，根本来不及悲伤，母女俩碰到的全是日常生活中的小尴尬：办理销户排大长队；选棺材敲定最经济实惠的一款，棺材封钉时钉子又总是钉偏；家属致辞被要求按照模版宣读以缩短时长；出殡火化时遇到大雨不能走回头路，大家只好齐步后退；跨火盆、摆贡品、吃豆腐宴……在这一幕幕黑色幽默的荒诞场景中，观众和影中人一样，感受到的是一种操办葬礼时的兵荒马乱、焦虑烦躁、心不在焉，整个仪式化过程全是表面功夫。

　　尤其是母亲在公众面前的表演性极具讽刺性，在抬棺时爆哭，声泪俱下，被众人扶起。接着，就开始和殡仪馆工作人员讨价还价。倪虹洁把那精明伶俐的味道拿捏得分毫不差，让人想起她在《爱情神话》中饰演格洛瑞亚的夺人风采。

　　难道母亲不爱父亲吗？在女儿的回忆里，父亲是一个温暖有爱、体贴顾家的好男人、名牌高校中文系毕业的大才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在文学事业上怀才不遇；母亲则是市俗务实、强势做作的厉害女人。他的离世使三口之家失去了平衡的支点，平日里女儿与父亲亲近，与母亲总是有点距离。这次父亲的离世，二人不得不捆绑在同一个屋檐下，为最爱的这个男人操办葬礼。

　　全片都以女儿顾立言的视角审视着身边的母亲，回忆与父亲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以旁白、回忆、想象，还有亲历者的所见所闻带出了这个三口家庭的前因后果、前史后情。而她自己，也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要面对最亲的人离世，二要思考大学毕业之后何去何从。迷茫、徘徊，与母亲的关系紧张不安，都在敦促这个即将踏入社会的年轻女孩快快长大。

　　内心的告别，母女的和解

　　什么时候感受到悲伤了呢？当“敌人”把父亲当年写给他的信交给顾立言，并传话说父亲以你为骄傲时，作为观众的我也开始和女儿一样，泪流不止。这时候，我们才意识到最爱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他曾经说过的话、写过的文字有多大的“杀伤力”。

　　而母亲与父亲真正的告别发生在女儿把父亲的骨灰盒交到母亲手里。吴开蒂抱着骨灰盒笑中含泪：“嘎轻啊，就剩这么一点点了。”眼泪汩汩砸下来，伤心却又要掩饰。此时周边没有观众，只有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倪虹洁举重若轻、富有层次的表演极具感染力，母亲终于承认，父亲不是因为抽烟才得了胰腺癌，而是因为郁郁不得志。在女儿眼里，父亲是独一无二的“灵魂作家”，可是，生活现实与理想主义永远隔着一条大江大河。

　　在一起操办丧葬的过程中，顾立言也发现了吴开蒂不轻易示人的另一面，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年轻时也有过当游泳运动员的梦想，也曾无条件支持爱人的文学理想，甘愿当家里的那个“坏人”。原来平日里，女儿看到的只是母亲表演的假象。而父亲，也以一只昆虫的变体飞回了家中。影片的轻盈感也来自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昆虫世界，当动画制作的独角仙时不时飞立在女儿肩上，一种心理团圆的满足感抚慰了这对母女，也抚慰了观众。

　　影片结局是一个开放式的“Happy Ending”，顾立言在海边和音乐系的同学一起完成了毕设作品展演，同时也完成了和父亲的真正告别。夜晚的海风吹着，女儿身边坐着母亲，母亲吃着父亲生前最爱吃的冰淇淋，一切都来到了新的秩序里。母亲说：“走不出来就不走了，一直走也蛮累的。”至此，所有人都放下心结，完成了和解。

　　顾立言最终放弃母亲安排的实习岗位，选择到游轮工作，随船演出做舞美设计。吴开蒂最终选择放手，解除了对女儿的捆绑，外出游玩看到了顾卫星所描绘的海豚。她们都各自开启了新的生活，潇洒地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电影自带温暖向上的力量，但有点不理解的是其中一个情节：敲碎爸爸的头盖骨。据说这个具有强烈叛逆动作的原型来自编剧的真实经历，她曾解释在父亲火化后拣骨，殡仪馆工作人员说“头盖骨可以保佑你”，她的反应是父亲一生都很辛苦，想要他轻轻松松地走，不必牵挂自己，所以敲碎了爸爸的头盖骨。电影中也加了一句顾立言的旁白“不用来保佑我，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给予回应。但影片是没有余地解释的，每个观众的理解角度都不一样，既然母亲有句台词“走不出来就不走了”，那为什么不能完整保留父亲的头盖骨作为纪念？这有点前后矛盾，也容易产生不尊重逝者的冒犯感。难道只有敲碎，才意味着女儿可以重新开始吗？另外，新片名《燃烧吧！爸爸》确实容易让人联想起《摔跤吧！爸爸》，不了解影片内容的观众很可能会产生这是一部热血励志片的误解。这也许是影片票房不达预期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