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宣晶 臧韵杰

　　有形之栋梁，立建筑于大地；无形之脊梁，撑文明于千秋。舞剧《栋梁》今天登陆上海文化广场，亮相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继《永不消逝的电波》《只此青绿》之后，“舞坛双子星”韩真、周莉亚历时三年打磨，把目光投向林徽因，拨开诗意滤镜，在舞台上书写一代知识分子的文脉坚守。

　　“她做过那么多伟大的事，可是被大家谈及的，恰恰只是所谓的风花雪月、传奇人生。我觉得，这对于一个女性不公平。”韩真坦言。这份触动让她们下定决心，要在舞台上写出真实的林徽因，写出她青年到中年的人生转折，写出一场女性与女性跨时空的对话。在舞台的光影之间，《栋梁》让观众看见，不只有“人间四月天”，更有踏遍山河、守护文脉的“林工”。

　　刚毅，根植于骨子里的底色

　　“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缘分。”谈及创作缘起，韩真说起翻阅资料时，看到“林徽因，杭州出生”这行文字的瞬间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在此之前，她们也曾被大众流传的浪漫叙事所影响。但当深入史料，一个残酷的现实撞进她们心里：几乎所有影视剧、文艺作品，都很少去描摹林徽因的中年。

　　林徽因的名字出自《诗经》“大姒嗣徽音”，承载着家族对女性的古典期许。长久以来，“民国才女”成为贴在她身上最醒目的标签。在两位编导看来，“‘才女’当然是她的一部分，但这个标签太简化了，轻得像一张纸。大家似乎忘记了，动荡年代里，哪怕赶着驴车去野外测绘，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比起“才女”，同行口中的“林工”，才是更值得书写的身份。而墓碑上镌刻的“建筑师林徽因”，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确认。“梁思成先生最懂她。在那个时代，女性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独立的事业、主宰自己的人生，走过了极其漫长的道路。墓碑上的这行字，是她内心最渴望的身份认同。”周莉亚说。

　　大众印象里的林徽因，是诗歌书信中感性柔软的模样。但真实的她，直面性别壁垒、野外勘测的艰苦、常年病痛折磨，还有战火流离的颠沛。韩真认为，她的刚毅，根植于骨子里的底色，并非后天磨难才凭空生成。

　　“她明知宾大建筑系不收女生，却毅然远赴美国，想方设法争取求学机会。战乱来临，费慰梅、费正清多次来信劝他们赴美治病、寻求安稳工作，他们依然选择留下。”韩真说，林徽因的书信、诗歌里本就藏着坚毅。在《哭三弟恒》中，她写下“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七七事变”后，她写给女儿梁再冰的信里，有着“现在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的字句。“只是时代的传播，更多放大了她柔软的一面。舞剧想要做的，就是把这份藏于文字背后的坚韧，完整地呈现在舞台之上。”

　　榫卯，有着咬合山河的力量

　　为触摸历史的温度，主创团队重走营造学社的考察之路，走访佛光寺、应县木塔、六和塔等古建遗址。站在千年古建面前，人会生出强烈的渺小感，这份感受被转化为舞台语言。剧中设置三级抬升的台形，复刻佛光寺东大殿的肃穆。厚重木门缓缓打开，塑像渐渐浮现。舞台之上，创作者、观众、剧中的林徽因，三者的视角融为一体，共同见证发现唐代古建的历史时刻。

　　“创作就像煲汤，是小火慢炖，一点点熬出味道。”周莉亚透露，佛光寺的舞段，演员仅基础动作就练习了一个半月，每次排练前要静坐20分钟，放空内心。“很多段落都是反复推翻、慢慢调整，没有一蹴而就的完美版本。”

　　舞剧天然擅长抒情写意，但测绘、考据，是大量理性、向内的案头工作，缺少激烈的外部戏剧冲突。为了把静态的建筑研究化为舞蹈，两位编导选择了散文式的叙事结构。“这部作品是人物传记，时间跨度漫长，要展现人物多面的生命。我们用碎片式的意象，把人物的成长安放在时代长河之中。”

　　创作的难度不只编舞，更在于史料的严谨。舞台上不少角色都有真实原型，创作团队翻阅海量文献，尽可能尊重历史轨迹，不能简单用戏剧矛盾去虚构人物命运。

　　剧中，“榫卯”是核心意象，以木构件的咬合相契，隐喻一代知识分子彼此支撑。韩真解释，剧中还有很多双关的表达：窗，既是林徽因从杭州望向世界的窗口，也是一代学人望向家国前路的窗口；斗拱，是林徽因与梁思成相互扶持，更是营造学社同仁之间的彼此守望；屋檐，是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庇护家国与文明的一方天地。

　　李庄校书、卢沟桥事变后的家国抉择，是全剧最沉重的段落。历史本身自带悲壮底色，如何避免把人物塑造成悲情英雄？“我们不回避她人生的悲壮与苦难，但重点不落在苦难本身，而是落在苦难之后的坚守。”韩真谈到，弟弟林恒牺牲的情节，是塑造人物的关键。巨大的悲痛需要她独自消化，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停下守护文脉的脚步。这份在绝境之中依旧守住星火的力量，才是作品想要传递的壮阔。

　　寻路，痛并快乐着

　　《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渔光曲”，《只此青绿》的“青绿腰”，《咏春》的“舞武融合”，都是深入人心的舞台“名场面”。观众期待《栋梁》能够诞生出圈的记忆点。韩真坦言，杭州首演之后，剧中佛光寺段落收获最多回响。但这部作品没有刻意追求风格化的炫技舞段，而是以千年古建的肃穆为基调，把力量藏在细节之中，留给观众到剧场细细品味。

　　首演之后，观众反馈各不相同：有人感慨“下半场好哭”，也有观众认为文献、建筑相关的部分有理解门槛。在两位编导看来，舞剧不必强求所有观众第一时间完全读懂全部信息。“它更像一扇窗。或许观众看完，会被舞剧打动，然后主动去查阅史料、走进李庄、去了解古建筑。这也是一种双向奔赴的文化传播。”周莉亚说。

　　手握《电波》《青绿》等现象级作品，“双子星”为何执意选择难度更高的人物传记题材？“复制自己，是一条看似捷径的死路。”韩真直言，流水线式的创作会扼杀创作本能。“每一个故事，都有属于它自己的讲述方式。《青绿》的表达源于古画，《电波》适配谍战的叙事节奏，而《栋梁》是一部漫长的人物传记，选择女性建筑学者的视角，挑战巨大，却也带来全新的创作冲动。”

　　周莉亚补充，这是她们的第九部大部头作品，“从业二十年，希望借不同题材、不同切入点，持续突破自我”。即便曾经收到大量同类题材邀约，她们也会主动克制，逼迫自己走向新的创作方向，“痛并快乐着”寻找新的创作激情。

　　“这一回，我们想做一部真正的大女主作品。拨开层层历史迷雾，看见一个丰富、伟大的女性。”韩真感慨，“世人总谈论她的美貌、风月，可她中年的人生，难道不值得被看见吗？所以，我强烈地想要把她放在舞台上。”

　　这份心意，换来了回响。林徽因的外孙女于葵看完内部彩排，激动落泪；营造学社纪念馆的学术顾问听完创作构想，只说了一句话：“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真心换真心。”周莉亚说，当创作者怀着敬畏去走近历史，那些真正研究这段历史的人，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份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