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彦

　　“AI的到来，很大程度上是编剧的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上海戏剧学院2026年国际戏剧写作周大师论坛上，年轻的学者下此判断。

　　因为技术平权，AI不仅能成为写作时的助手，还能在剧本阶段就帮助作者尤其是新人推演出最终呈现，从而过滤出优选的版本。

　　AI浪潮到来，技术给了人人写剧本的可能。不过，在出“新手村”的征途上，有些问号等待拉直。

　　10月4日至12日，20多位中外剧作家、导演、戏剧教育家、评论家等汇聚，面向青年戏剧写作者共话AI时代的编剧世界与人才培养。包括中国剧协原副主席孟冰、上海市作协主席孙甘露、首位托尼奖最佳戏剧奖亚裔得主黄哲伦、普利策戏剧奖得主道格·怀特等在内，名家们慎谈“何为好剧本”，因为“好”总是具有独属性的。相反，他们从各自经历出发，谈思考，聊踩过的“坑”，俨然给出了一本“问题集”。

　　“舞美中心”还是“编剧中心”？

　　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吕效平不急于谈戏剧，他先抛出物理学家费曼的“货物崇拜科学”：二战时，太平洋岛上的原住民看见美军建机场、戴耳机、竖起塔台，随后飞机运来物资，以为只要模仿这些，物资就会从天而降，于是他们用木头、用竹子如法炮制，天天等着飞机来。飞机当然没来。

　　吕效平说，今天的很多戏剧也是如此，舞美精致、台词有模有样、结构也挑不出毛病，偏偏空有戏剧的一切形式而丢失戏剧精神，他称之为“物质崇拜戏剧”现象。真正的戏剧精神，是“要有溢出当代平庸之处”。高明的《琵琶记》有，汤显祖的《牡丹亭》有，易卜生的《野鸭》有，它们不满足于复述时代的共识，而是往更深、更痛的地方去。这些年，因为《蒋公的面子》《我是月亮》等原创剧目，南京大学艺术硕士剧团名声在外。他们却自比“失败者剧团”。“我们永远表现‘人在失败’的那一刻，就像古希腊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庆祝己方战争胜利的时候，并没有轻佻地表达幸福，他用同理心体会波斯人战争失败以后的悲哀。”

　　美国剧作家道格·怀特自述了一场舞台“事故”，那是他编剧并执导的易卜生题材剧作《后世》首演。在那之前，他找来最欣赏的舞台设计师、服装师，精心挑选演员、严苛训练……但首演舞台，他发现观众席上一阵轰动的缘由并非他反复打磨、字字珠玑的易卜生独白，也不源自戏剧层层累积的冲击力或极致精美的服化道，而是再琐碎不过的意外——演员粘在脸上的大鬓角脱落了，而他浑然不觉，仍慷慨激昂地说着台词。“那片鬓角随着气流上下飘荡，不是直直坠下，反而带着几分芭蕾般的姿态……”怀特说，那一瞬，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舞台的简陋朴素和观众的合作参与，才赋予了戏剧生生不息的力量——那是戏剧的本质，也是戏剧的“易碎”。

　　在上海戏剧学院原副院长孙惠柱看来，“二十世纪是导演的世纪”这一说法长期误导了中国戏剧学界，导致普遍出现“重导演、轻编剧”的认知偏差。实际上，绝大多数戏剧仍然以剧本为根基。他呼吁当下要重视编剧的基础地位，尤其要加强对音乐剧、文献剧等领域的研究和翻译工作，推进编剧研究的基础建设。

　　云南艺术学院戏剧学院戏剧影视文学系主任、副教授杨洋更直言，继“导演中心”之后，戏剧又进入了“媒体中心制”，“现在很多戏好像没有多媒体就不能开展”。他认可LED、全息投影等多媒体作为戏剧外延和表达方式的存在，“但问题是，如果把一部戏优劣与否的评价系于多媒体，那戏剧就走偏了。我们还是应该回到编剧中心论的观点。”

　　“跨界”编剧是多才还是幻觉？

　　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主任麻文琦先扬后抑。他列举2020年以来获得过国家主流奖项的影视作品，如《沉默的荣耀》《生命树》《繁花》《天下长河》《我的姐姐》《守岛人》等，编剧团队里都有中戏戏文系舞台剧创作专业的毕业生。他调侃其中不无“感动者美学”，还意味深长地说，当为舞台培养的剧作者总能轻易切换到影视赛道，究竟是编剧跨界成功，还是戏剧界人才流失，“人才培养的思路和方向是否需要改变”？

　　作家孙甘露很明确，“隔行如隔山”。他的小说《千里江山图》已有多个不同艺术样式的改编版本，电影和电视剧也将陆续与观众见面。但原著作者本人说把最大的空间给予二度创作者，“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中国戏曲学院戏曲文学系主任颜全毅也认同扎根必须往深处。他忧虑于当代戏曲编剧一缺剧种意识，二缺行当意识。近年来，年轻人热爱传统文化，不少高考生填报戏曲志愿，“但坦率地说，让从来没有接触过传统戏曲文学创作的人掌握剧种，挺难的”。在颜全毅看来，培养戏曲编剧，当务之急是让其深潜剧种，掌握一个剧种的核心。“京剧能唱的，越剧未必能。今天特别需要注重在地化编剧的培养，如果一个戏曲编剧脱离剧种和地域文化的滋养，路是走不长的。”

　　他还由一名毕业生的剧本谈及戏曲编剧深谙行当的重要性。“那个剧本围绕清代政治家曾国藩及其谋士展开，很不错，很深刻，老师们都给了高分，但让我来评，剧本不合格”。颜全毅的理由很直白，剧中十个人物，七个是老生，“全国的京剧团，哪个团能演？都说‘一窝旦吃饱饭’，很多剧团能出两个老生就很不容易了”。

　　“中国是个戏剧大国。”上海戏剧学院原副院长杨扬说。不同维度的数据可以佐证“大”。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官网，2026年上半年，全国营业性演出（不含娱乐场所演出）场次32.43万场，与上年同比增长1.96%；票房收入304.08亿元，同比增长9.41%；观众人数9881.18万人次，同比增长5.28%。

　　事实上，戏剧行业正处于一个微妙关口。一方面，演出市场持续升温，小剧场戏曲、沉浸式戏剧、环境戏剧等新形态不断涌现，观众结构在变、舞台边界在扩；另一方面，经典IP和引进剧目常常一票难求，能立得住、传得开的原创剧本是长久刚需。

　　上海戏剧学院院长黄昌勇表示，创办国际戏剧写作周是基于中国编剧人才培养现状与戏剧发展的现实需求，也是对《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中“剧本先行”的积极响应。“就是希望在学院教育与行业实践的广阔舞台之间建立链接，从三个维度推动编剧人才培养：引导创作者将才华与技巧融入对生活的深层次思考，避免培养仅懂技巧的‘匠人’；在跨文化交流中让不同戏剧观碰撞互鉴、彼此照亮，激发新的创作火花与创造力；立足当下、指向未来，为青年创作者提供开阔视野、交流对话的长效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