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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学部部长、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丁亚平在“扬州讲坛”上的演讲。内容有删减。
■丁亚平
我读大学时,周末学校操场上会搭起露天银幕,大家搬个小板凳提前去占位观影。当年《大众电影》杂志的订阅量高达980万份,看电影、聊影星是我们那代人的生活日常。
如今的媒介环境彻底重构。我们身处影像最充沛的时代,手机、社交平台、公共场景中随处都是视频影像。但出现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在影像越来越丰富的同时,人们的完整、沉浸式观看却越来越少,很多人已经没有耐心看完一部电影。由此可以确定,我们已经从影像稀缺时代彻底迈入影像过剩时代。
实际上,我们熟悉的长叙事电影、标准观影模式是百年电影工业、影院体系逐步发展塑造而成的结果。影院观影是一种特殊的身心仪式,走入黑暗封闭空间,与陌生人共处,专注观影,我们需要耐心承接故事,等待伏笔落地,包容叙事留白。
而今天,我们对短视频的注意力焦虑,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媒介迭代的重复命题。在这里,我想区分两个东西:作品与信息流。电影是边界完整、首尾闭环的独立作品,有清晰的开场与结尾,观众拥有完整的沉浸体验。短视频则是无边界、无终点的信息流,可以无限滑动接续,常常让人耗时许久,却留存不下有效信息。
对于“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电影”这个问题,我想从银幕、情感、共同经验这三个维度来回答。
首先,因为影院银幕的不可替代性。如今的电子设备画质精良,居家观影十分便捷,但影院银幕的价值始终无法替代。手机观影依附碎片化生活,可随时暂停、切屏、回复消息;影院观影则是人的主动奔赴,观影是一种全身心的感知过程,银幕尺度、镜头节奏、光影音效共同构成专属的沉浸式体验。
大银幕的核心魅力,除了震撼的特效,还在于它还原了世界的真实尺度,保留了生活的辽阔与留白。比如,《阿拉伯的劳伦斯》里的沙漠远景、《2001太空漫游》里的宇宙图景,让观众真切体会到人与自然、人与宇宙的尺度差距,从而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影院承载着珍贵的观影契约——观众主动交付完整的时间,尊重影片的艺术节奏。《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水墨美学、《南京照相馆》的历史厚重、《奥德赛》的山海史诗,只有在影院完整不中断的沉浸环境中,才能彰显全部价值。
其次,因为电影独有的情感力量与感知力。短视频能快速调动人的喜怒哀乐,但情绪浅层、短暂、毫无沉淀。而电影能够培养人的细腻感知力与复杂共情力,让我们读懂模糊情绪、接纳人性矛盾、体会无声深情。生活中的情绪大多复杂而矛盾,深爱亦有倦怠,离别暗藏不舍,这些难以言说的体验,唯有电影能够精准捕捉、留存。
费穆执导的《小城之春》故事极为简单,旧人重逢,情愫暗生,无激烈冲突的情节,却以迟疑的步履与沉默的留白,勾勒出战后小城的荒芜与人心的微妙悸动。小津安二郎导演的《东京物语》则真实展现了普通家庭的百态:儿女有疏忽与自私,也有牵挂与无奈;父母有落寞与遗憾,也有体谅与包容,让我们读懂了人性复杂与生活本真。
最后,因为电影的共同经验与公共价值。在人工智能时代,算法构建起了信息茧房,固化圈层,割裂认知,大众共有的文化话题与集体记忆愈发稀缺。而电影是当下少数能够打破圈层、凝聚共识、创造集体经验的文艺载体。
优质电影还会沉淀为时代的文化记忆与集体的情感结构。比如,《少林寺》《庐山恋》记录了改革开放初期的大众精神风貌;《流浪地球》《哪吒》系列重塑了国产科幻与动漫的文化内核。这些作品早已超越单纯的观影体验,成为一代人的文化坐标。
归根结底,在当下的媒介环境中,不缺影像、内容与浅层情绪刺激,因此我们需要反思真正稀缺的是什么。我们需要的是完整的沉浸、细腻的共情、公共的对话,还有持久的时代记录。而电影的意义,正是守护人类深度感知、彼此联结、记录时代的核心能力,这是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电影,将永远被人们所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