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短剧，观察期不妨长一点

　　■　张振鹏

　　一个上线三年多的短剧客户端，近期因“红果短剧降智”登上热搜。所谓“降智”，更多是部分观众看完后的主观感受，是高密度、强刺激叙事造成的注意力透支。有网友晒出单日十小时的观看记录，说刷完脑子发懵。这些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但看待一个新生事物，不能止于担忧。

　　很多人习惯把红果的崛起归结为“下沉”，仿佛它只是把不够精美的内容分发给了下沉市场。这个说法并非没有道理，却解释不了另一组事实。红果的日活跃用户数已达１．６８亿，超过４家主要长视频平台移动端日活之和。它的用户里，５０岁以上的超过４０００万人，占短剧客户端银发用户的近九成，二三四线城市的用户占了六成以上。这些人过去几十年坐在电视机前被动收看，很少有人专门针对他们的口味“定制”过内容。他们时间充裕，对广告容忍度高，但大多不愿为影视内容支付会员费。红果的免费模式拆掉了付费这道门槛，由此激活了这一庞大而忠实的受众群体。

　　其实红果做的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近百年来，广播和电视靠的就是广告养内容、观众免费看的路径。到了长视频时代，付费会员才成了主流。红果不过是把这套老传统接了回来。

　　大众化，不只体现在受众层面，内容生产环节也在发生变化。在横店，参与微短剧拍摄的人次一年增长近九倍，郑州聚集起８００多家短剧企业，数万人以此为生，有村民在家门口演戏就能挣到钱。ＡＩ时代，小团队的制作门槛已经降到前所未有的低点，一个人加一台电脑就能起步。只有当普通人既能看、也能拍，“大众化”才算真正完整。

　　当创作者和作品数量多到一定程度，平台自然要从“以量取胜”转向“以质取胜”。２０２４年，红果推出“果燃计划”，对优质项目最高给予全额投资；２０２６年春季，暂停批量立项，取消保底分账，抬高审核与制作门槛。这背后是清晰的商业逻辑。免费模式靠用户注意力和时长变现，当拉新越来越难，留存就成为生命线，而留存最终要靠内容质量。

　　但问题同样不能回避。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１２．８万部，全流程ＡＩ生成作品占比持续走高，但爆款率不足千分之一。精品只是塔尖，大量作品仍在重复穿越、逆袭、霸总、赘婿这类套路。创作门槛降低，让更多普通人获得入局机会，可在残酷的流量博弈面前，很多个体创作者为求得生存，只能追随市场上已经跑通的叙事模板。同质化是算法导向、市场诉求与创作者生存现实共同催生的结果，但这不意味着可以淡化平台作为规则制定者与内容守门人应有的责任。对红果的批评从来不是空穴来风：广电主管部门约谈过它；有些ＡＩ短剧盗用普通人形象；仅一个季度平台就下架了上千部违规漫剧……低俗、同质、沉迷，这些问题都需要认真对待。业态高速扩张之时，平台治理能力常常滞后，这是所有内容平台都走过的弯路，不是红果独有的问题。约谈之后，平台优化立项规则、清理违规内容、抬高准入门槛，及时回应整改是最好的姿态。

　　大众化娱乐自有情绪纾解的价值，但接纳大众消遣不等于默许粗鄙内容。情绪叙事有生存空间，也不代表猎奇可以无限制蔓延。算法追逐观看时长的逻辑，始终和沉迷的风险纠缠在一起。免费模式激活的不只是用户注意力，还有长期被主流内容供给忽略的受众群体。争论的焦点不在于这类人群能不能用短剧打发碎片时间，而在于流量向他们汇聚时，他们理应获得更好的内容。平台要做的，是在流量逻辑与审美底线之间找到平衡，既不拿精英标准否定普通人的休闲趣味，也不拿市场规模为内容粗糙开脱。治理能力跟上扩张速度需要时间，成长中的问题也只能在成长中解决。

　　红果短剧身上，文化普惠与注意力商品化交织缠绕。它接纳那些被付费门槛阻隔的受众，也将这些注意力转化为广告收益；它让普通人跻身内容生产链条，也令套路化叙事成为快速变现的捷径。当数以亿计的观众汇聚到屏幕前，什么样的叙事能接住他们心底的情绪？期待平台多一份审美上的用心，也相信观众自有判断与取舍。所以，请给它、也给他们一点时间。

　　（作者系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