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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宣晶
11月1日,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重要板块,以“从湾区到国际——东方叙事 全球回响”为主题的艺术讲堂在深圳前海启幕。本届艺术节推出75台剧目、148场演出、25项展览、百余项惠民活动,五大板块全面升级,汇聚当代中国文艺的多元实践,成为观察当下中国文艺的鲜活窗口。在密集的展演与展览之外,这场讲堂把目光收束到一个更根本的追问上:中国文艺应当以怎样的姿态走向世界、开展平等的文明对话。
大湾区,不是这场对话的终点,而是一座文艺试验场、一个时代切片。讲堂依托多位一线艺术家的实践思考,跳出地域局限,回望中国文艺对外交流的来路,聚焦当下创作现场,共同探寻这一问题的答案。
世界性,从本土出发
真正的世界性,根植于深厚的本土;而本土,从来不是封闭的孤岛。
回望来时路,中华文脉本就自带交流互鉴的基因。百年来,话剧、现代舞、芭蕾、电影、音乐剧这些外来艺术形式进入中国,一代代创作者没有照搬西方范式,而是持续消化、转化、再造,把外来的艺术容器,装上中国人的生命体验与精神内核。
走向世界,先要看清自己的坐标。著名画家、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陈家泠用“湖、江、海”三个意象来形容文化发展的不同层次:“湖”代表地区性,“江”代表全国性,“海”则代表国际性。“文化交流不是单向‘走出去’,而是双向互鉴,构建良性文化生态。”他强调,“中国艺术要面向世界、抵达国际层面。”
文化在交融中生长。著名剧作家何冀平的创作生涯跨越内地与香港。“我们常说,广州城、香港地、澳门街。市井烟火与文化血脉,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开放、创新、兼容成为了协同发展的基石。”她说,“文化根基和国际视野,滋养了我的创作,使我有了一些个人角度和语境。”
东方审美,是鲜明的底色。从广东出发,著名舞蹈家、导演沈伟在30余年里走遍全球40多个国家。“海外同行最期待看见的,不是复刻西方的作品,而是带着中国文化之魂的表达。”沈伟的作品从中国文化的思想出发,用非常当代国际的语言去创作,比如古琴、箫与电子乐同台,形式是当代的,骨子里的韵和神却是东方的、中国的。
杂技与舞蹈,是无需翻译的世界语言。广州市杂技艺术剧院艺术总监吴正丹将杂技与芭蕾融合,开创“肩上芭蕾”;她参与创作的杂技剧《天鹅》登上莫斯科大剧院、马林斯基剧院,不靠文字介绍,凭借故事与价值共情。“杂技是肢体语言,它没有语言障碍。”在她看来,“走出去”只是第一步,更要“走进去、走下去”。青年舞蹈家胡沈员带着《流浪》远赴圣彼得堡首演,以民族民间舞功底为根基,用现代舞讲述生命感受。他坦言:“属于你的土壤、你的文化的现代舞,才是国际舞台真正需要的。”
方言创作,走出另一条路。音乐剧编剧、作词岑伟宗深耕粤语音乐剧创作,他的《大状王》被观众称为华语音乐剧的“标杆”。“做好东西,吸引语言圈外面的人进来看,这是另一种‘走出去’。”岑伟宗说。导演马俊丰将舞台剧《繁花》三部曲带到广州舞台。他谈到,《繁花》重启沪语舞台实践,让沪语作品被重新看见,“它自有动人的魅力,也藏着上海本地人鲜活别致的气质”。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扎根潮汕侨乡记忆,主创团队走访近300个华侨家庭,收集大量老华侨口述素材。导演、编剧郑润奇直言:“潮汕方言不会限制我们的创作。”方言是标识,不是枷锁,真正击穿文化隔阂的,是作品里“有情有义”的人性底色。文化符号只是外壳,共通的人性情感,才是跨文化沟通的密钥。
本土不是狭隘的地域标签,它是生活、记忆、文脉,是独有的生命感受。世界想看见的,是从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真诚而独特的表达。守住根,才有对话的底气。
创作的底层密码
创作路径不在别处,就在艺术家各自的具体实践里。
真诚,是一切独特表达的起点。“艺术工作者是舞台和生活之间的桥梁。”胡沈员认为,不少年轻编导容易陷入技术内卷,一味追逐身体极限,却切断了与观众生命体验的联结。他的选择是回归生活,走进市井烟火,体察普通人的疲惫与温热,在真实的人间百态之中打捞创作源头。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电影创作。脱离生活的技巧终究只是视觉奇观,扎根生命感受的表达,才具备跨越国界的力量。郑润奇建议:“没有那么多横空出世的天才。如果你对电影有兴趣的话,可以从小成本做起,慢慢成长学习。”
融合创新,贵在让外来形式服务本土表达。“肩上芭蕾”在杂技本体中融入芭蕾美学;《流浪》将民族民间舞的身体语汇纳入现代舞创作框架;舞台剧《繁花》让方言在当代剧场释放活力……外来艺术样式是表达工具,借鉴其形式,是为讲述属于我们自身的故事。沈伟提出,创作者可以接纳新技术,但不能被技术裹挟。面对数字媒介、多媒体、人工智能等新工具,应当善用其拓展表达边界,正如电影诞生之时,并未取代绘画与舞蹈。“技术拓展表达的可能性,人文内核永远不可动摇。”
打动人心的创作,是多重价值拧成一股绳。陈家泠将创作方法概括为“技术+思想+感动”:“没有感动,出不了好作品。”这套创作逻辑,在他的画作《美丽家园——韶关丹霞山》中得到充分印证:扎实笔墨技法是根基,独立的审美思考让他跳出重彩定式,以水墨留白勾勒丹霞风骨;而驱动他落笔的,是亲眼看见大湾区蓬勃生长而生发的热忱。为捕捉丹霞山真实气韵,高龄的他徒步攀登长老峰写生,把一路亲历的山河观感,尽数凝进这幅水墨作品之中。
材料是既成的,眼光必须是当代的。何冀平处理历史题材自有准则:“隐约的历史,清晰的人性,以家事写国事。”话剧《德龄与慈禧》的剧本不拘泥于细碎史料考证,不复刻完整的清史叙事,而是抓住中西碰撞的时代精神,借紫禁城内的日常相处、人物之间的情感纠葛,在宫廷家事之中折射时代变局。她以当代眼光重新观照历史人物,描摹人物复杂的内心世界,让遥远的历史题材,生出贴近当下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