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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为何让人欲罢不能?

来源:北京日报

  唐山

  “多巴胺绑架”“精神快餐”“电子榨菜”“注意力陷阱”……短剧话题虽获如此恶评,可每周热搜榜上依然少不了。

  一边是“短剧到底有多离谱”“短剧同质化有多严重”“感觉短剧演员已经消失了”,另一边又是“短剧市场规模破千亿”“短剧出海爆火”“短剧女主的爽感谁懂”……“一边吐槽剧情降智,一边刷到凌晨两点”似成生活常态。

  戒短剧比戒烟还难?少看几分钟,为何这么难?

  短剧是怎么讲故事的?

  迷恋短剧与意志力无关,而是与人类基因、大脑进化与心理结构相关。

  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说:智人真正独特的能力就是能够共同想象并相信虚构故事。其他物种只能描述眼前真实存在的东西(比如:狮子来了),人类却能谈论不存在的东西(比如:狮子是我们的祖先)。正因大家共同相信一个故事,互不相识的人才能灵活合作,才能在生存竞争中取胜。

  人类大脑进化出了对“因果链条+情绪起伏”的强烈偏好。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外地游客到北京,告诉他北京面积、人口数量、经济规模等数据,一番惊叹后,不久就会印象模糊,但是给他讲铸钟娘娘的故事,可能一生都忘不掉。不是铸钟娘娘更重要,而是人类更喜欢故事。

  短剧恰好锁定了这一点,创造了前所未有的高密度讲故事方式:

  3秒黄金定律:短剧一开场便用震撼场面瞬间抓住观众的眼球,继而采取倒叙手法,迅速交代人物身份、核心冲突等。一旦接受“巨大困境”的诱惑,观众就会不自觉地进入剧情。

  脱水剧情:砍掉环境描写、心理描写等,每30秒放置一个情节爆点,呈现为“反转”再“反转”。传统影视剧强调故事要有留白,用必要的模糊来承托价值,短剧却消解了这种留白。

  二元冲突:角色标签极端鲜明,非黑即白,不留灰色地带,大大降低了理解门槛,而极致反差也为“情绪弹簧”积攒了能量。

  无延迟的情绪释放:所谓“30秒一小反转,1分钟一大打脸”,反派刚占据上风,便迅速落败、跪地求饶,观众心情从压抑到瞬间释放,迅速产生满足感。

  蔡格尼克效应(Zeigarnik Effect):每集最后5秒设“钩子”(悬念),吸引观众看下去。蔡格尼克效应指人类对未完成的事记忆最深、最难释怀,短剧充分利用了这一心理效应。

  面对这套“组合拳”,人很难不沉迷。本想放松一下,却不知不觉刷了几个小时,导致精神疲惫,加之只有故事技巧、缺乏深度内容,难怪看后会骂。

  批评来自“不安”

  粗略统计,在已上线的四十多万部短剧中,玄幻、科幻、悬疑、灵异四类题材合计占比超80%。它们一般沿着“受辱—开挂—反杀”的简单模式展开,都在用所谓的“情绪正义”替代“价值正义”。

  以恋爱故事为例,“霸总”模式的短剧最常见,相貌平平的女主角受尽轻视、奚落,但她总会遇上超级富翁或超人式的强者,从此扬眉吐气。言外之意,一个人无需努力,不用改变外部环境,仅靠个人美德,就能改变命运。这显然是一个乌托邦,建立在“美德总会被看到”“好人必有好报”等向往之上。

  一切似乎印证了传播学家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等书中的预言——人类正从以印刷媒介为主的“书写文明”向视像媒介为主的“影像文明”迁移。

  在过去的数千年间,“书写文明”主导了人类发展,它的门槛并不低。书写与阅读需长时间学习,于是便有了“童年”的概念。伴随“小孩子要好好读书”“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万丈高楼平地起”等规训,“童年”成了人生的特殊阶段,孩子们承担着巨大的学习压力。

  “书写文明”也给人类丰厚回馈:书本有前后顺序,这培养了人的逻辑感;文字的信息量有限,须体会“文外之意”,这培养了人的意义感;文字不受时空限制,好的文字可以感动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人,这培养了人的超越感。

  “影像文明”正加速到来,即便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视频;在网上冲浪,前一秒看到的是美国选举,后一秒可能是明星故事,下一秒可能又是股市波动……彼此毫无关联,逻辑便显得多余且无力;在目不暇接的视频冲击下,私人时间越来越少,已无暇再去思考永恒这类命题。

  也许不久的将来,“童年”这个概念将消逝,现有的学习文化或将瓦解,人们将不再尊重逻辑、意义、超越性,那么人类会不会集体步入一个“众愚时代”?

  观众对短剧提出各种批评,因为在隐约之间,多少感受到了一种不安:过度强调故事好看,较少考虑价值,这真能持久吗?

  有困境才会有新的创造

  从艺术创作规律看,这是无法持久的。

  据法国学者乔治·波尔蒂的研究,所有戏剧冲突加起来,也只有36种情境。按目前四十多万部短剧算,平均每个情境会在一万多部短剧中出现,而绝大多数短剧只是从中挑出两三种情境进行高密度重组,难怪会让人感到“彼此重复、相互抄袭、缺乏新意”。

  故事样式少,支撑不了短剧的海量制作,出现同质化、洗稿、跟风等问题,往往是“一剧爆火,百剧继起”,压缩了持续传播的空间。许多短剧的爆发期被压缩到一两天,过了爆发期,收益将大大减少。

  为了在同质化竞争中“杀出一条血路”,创作者们不得不过度依赖话题炒作——先定位观众群体,找到痛点,定制内容,甚至根据播放效果,迅速做出修改,以实现对观众的深度锁定。

  为匹配这一需求,短剧故事变成高能片段串联:创作者先设想出一系列震撼眼球的奇观,再用故事将其串联起来,由此也带来逻辑不严密等问题。

  不过,《童年的消逝》并非在对“影像文明”的上位单纯地表达悲观,作者只是指出媒介变革的大势难以逆转。从这个角度看,短剧遭遇的只是发展中的困境,有困境才有进一步发展的动力,才会有新的创造。

  翻开历史,几乎所有故事艺术在初期,都曾遭遇指责。喜欢看电视剧的人,也会被讥讽为“沙发土豆”。即使经过多年发展,小说、戏剧、电影、电视剧依旧不乏平庸之作,精品始终难得。

  今天饱受争议的“霸总”类型短剧,也不是新创造,安徒生童话早就这么写了。只是安徒生的周围没有四十多万部类似作品。他在建构乌托邦时,不必担心“内卷”会威胁到他,这给了他留白的勇气。如今身处“高频赛马,快速迭代”环境中的创作者无法奢望这份幸运,他们打造乌托邦,本是为逃避激烈竞争,却落入更激烈的竞争中。

  在短剧的雅俗之争背后,隐含着人类已持续数千年的“应该更合乎理性”还是“应该更有趣”之争,参与争论者都不免依据既有原则来推断其未来。认可短剧者,强调“重要的是内容,形式可与时俱进”,鼓励“新瓶装旧酒”;质疑短剧者,强调“形式也是内容,形式会深刻改变人类的认知方式、审美方式”,主张更审慎。

  由于双方都无法提供更充分的实证依据,相关观点只具备解释性,不具备预测性。短剧会走向何方,最终要留给行业实践来作答。(作者为剧评人)

[ 责编:张晓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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